天没亮透，陈沙已经出了宿舍。
左肩的钝感轻了。他边走边抬胳膊试了试，过了头顶，骨头缝里那根钉子才轻轻顶了一下。不是警告，是提醒。
回春散，一笔。利息以后算。
赵海的被子还是方块，人早就没影了。
训练场上午是力量测试。
刘教练拿着板子，秃顶反着光。他念名字，念一个上去一个，测三拳，取最高值。
A区先测。数字一个个跳出来，一个比一个高。A区测完，刘教练顿了一下，像是喘口气，然后念：“C区。“
C区的数字明显矮一截。有人打出来还没A区最低的高，后排传来一声笑，不是C区的。
“陈沙。“
他走出去。测力桩立在中间，像一根等着人撞的柱子。陈沙站定，右肩后拉，一拳砸上去。
砰。数字跳出来，和昨天一样，卡中间。
刘教练在花名册上划了一道，下巴一抬：“下一个。“
陈沙没动。
“还有两拳。“他说。
刘教练抬头看他，眉头皱着：“你昨天就这个数，再打也一样。“
“昨天是昨天。“陈沙说，“今天肩膀好了。“
“好了？“刘教练上下打量他，“回春散？“
“嗯。“
“谁给的？“
“一个朋友。“陈沙说，“规矩是，收了的药要打出来。“
后排有人笑：“沙包好了也是沙包。“
刘教练看了那方向一眼，笑的人没声了。他转回头，手背在身后，没再追问：“打。“
陈沙站定，这次没急着出拳。他站直，双脚与肩同宽，右肩微微下沉，像赵海出拳前的姿势。裂石劲的劲路从脚底往上走，过腰肩，到拳面。
砰。
数字跳出来，比刚才高了三成。
测力桩上限一千二。A区记录，一千零五。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倒吸一口气，不是C区的。
“多少？“后排有人问。
“你他妈自己看。“
刘教练的笔停在半空。他看着那个数字，又看看陈沙，眉头皱得更深了：“再打。“
“还打？“陈沙说，“三拳测完了。“
“我让你打。“刘教练的声音低下去，“同样的劲路，再来一次。“
陈沙没换姿势。裂石劲的劲路再走一遍，脚底到腰，腰到肩，肩到拳。
砰。
数字和刚才一样，纹丝不动。
刘教练盯着数字看了三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字迹比刚才重：“下一个。“
刘教练翻过板子，在背面空白处写了一个“陈“字，又划掉。二十年前他刚进市队那会儿，也有个从C区杀出来的，也是这样一拳一拳把人打服的。那个人后来死在擂台上，赞助商的合同却照跑——打死他的那一场，票房是平时的三倍。他不再看陈沙，合上本子，声音平了：“下一个。“
陈沙走回队伍。路过A区那排时，有人看他，他没看回去。
心里记账：裂石劲，劲路通了。输出从七折提到九成。
下午自由对练，陈沙没坐着。
他在场边转。北城武馆学员在练铁山靠，肩撞沙袋。陈沙走过去。
“十拳。“他说，“凑整。“
学员抬头，是个胖子，肩膀比他宽两寸：“你是昨天的沙包？“
“是。“陈沙说，“你撞我，我记账。“
“你记什么账？“
“你撞我的劲路。“陈沙说，“十拳，请你喝粥。“
胖子笑了，虎牙露了：“北城武馆的铁山靠，你确定？“
“确定。“陈沙说，“左肩还是右肩？“
“什么？“
“你撞我左肩还是右肩？“陈沙拍了拍右肩，“右肩新伤，左肩旧伤。撞右肩，我可能躺。“
胖子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他看了陈沙两秒：“你昨天挨了镇岳武馆十拳，今天还来？“
“昨天是昨天的账。“陈沙说，“今天是今天的。“
“什么账这么急？“
“进货的账。“陈沙说，“你撞不撞？“
胖子没说话，看了他两秒，点头：“左肩。“
陈沙转身，左肩朝前：“来。“
胖子后退三步，矮身，肩膀像小炮，撞过来。
砰。
陈沙退了半步，左肩的锈钉子又钝了一下。他站定，心里记账：铁山靠，第一拳。劲路从肩到胸，像门被撞开。
“再来。“
砰。第二拳。
砰。第三拳。
到第七拳，陈沙的左肩已经麻了。不是疼，是木，像骨头缝里灌了半瓶温水。他站定，数着胖子撞来的角度——肩膀先沉，腰再转，最后顶。三步，像一扇门打开前先响三下。
“最后一拳。“陈沙说，“用全力。“
胖子看了他一眼，这次没笑：“你真不怕躺？“
“怕。“陈沙说，“但十拳凑整，差一拳，账不平。“
“什么账？“
“身体里的账。“陈沙说，“来吧。“
胖子后退五步，助跑，肩膀撞来。
砰。
陈沙退了一步，左肩的锈钉子彻底醒了，像有人在骨头缝里敲了一下锣。他站定，晃了晃肩膀，锈钉子的钝感还在，但位置变了——从骨头缝里移到了肌肉里，像淤血在找地方定居。
“十拳。“陈沙说，“谢了。“
胖子看着他，嘴角扯了扯，虎牙从唇缝露出来，没笑全：“我撞过桩子，撞过沙袋，撞过三年人。第一次有人挨完跟我说'谢谢'。“
“谢的是货，不是人。“陈沙鞠躬。
他转身走回场边，坐在保温桶旁边，手指在保温桶盖上敲，一下，两下，三下。
铁山靠，十拳。前三次红利吃完，后七次半价。存了六拳半。
傍晚，食堂。
陈沙端着粥坐下，赵海端着两碗粥过来，放一碗在他面前，坐下。
“你今天没请我。“陈沙说。
“规矩第三条。“赵海说，“看到你变强，要请你吃饭。“
“你们规矩真多。“陈沙接过粥，“但我不挑。“
赵海喝了一口粥，突然说：“你测力桩那两拳，刘教练记了两笔。“
“应该的。“
“不是。“赵海压低声音，“他第二笔记在了另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他只记A区的人。“
“那我是升A区了？“
“不是。“赵海看着他，“他是把你当对手记了。“
陈沙没说话。
“排位战名单下周公布。“赵海说，“我听说，有人在名单上做手脚。“
“我知道。“陈沙说，“C区的人，会被分到死亡组。“
“你怎么知道？“
“有人告诉我的。“陈沙把馒头泡进粥里，“免费的信息。“
赵海看了他很久：“你不怕？“
“怕什么？“
“十连战。“赵海说，“第十场的时候，你已经没力气了。“
“那就让他们打快点。“陈沙说，“我挨得动。“
“你真疯了。“赵海摇头，“还是装的？“
“记账的，不装。“陈沙说，“有账就得还。他们打十场，我记十场劲路。不亏。“
食堂的灯亮起来，照在碗沿上，反出一圈白光。陈沙看着那圈光，手指在桌沿敲了一下。
心里记账：裂石劲，输出九成。铁山靠，六拳半。存货。
账本最底下一行小字：距武科高考，还有三十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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