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眼第一件事，摸左肩——锈钉子不见了。
不是好了，是麻了。像有人往骨头缝里倒了半杯温水，钝感沉下去，变成一片软软的空。他抬胳膊，肘过肩，没停。再抬，过了头顶，也没停。
回春散第四晚，药力用完了。
赵海的被子还是方块。他没叠自己的，出了门。
训练场比平时多了三排椅子。
A区、B区、C区的人全来了，连轮空组的都挤在后排。刘教练坐在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笔，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膝盖。
“排位战第一场。“刘教练说，“韩猛，对陈沙。“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人群外围，扫地的老莫拄着竹扫帚，往这边看了一眼。看的不是陈沙，是韩猛的肩膀。老头低下头，扫帚刮过水泥地，沙沙，沙沙。
“真打了？“
“轮空组挑战A区第一，找死吧？“
“听说他为了挨打，主动挑的韩猛。“
“不是挑，是求。他说要进货。“
“疯了吧？“
陈沙从后排走出来，穿过人群。路过A区那排时，有人看他，视线在他肩膀和拳头上来回移。他没看回去。
韩猛站在场中，抱着胳膊，肩膀微微发红。
“你真要挨打？“韩猛说。
“要。“陈沙说，“三十拳。“
“三十拳？“
“你打够三十拳，我再还手。“陈沙说，“这之前，我不动。“
场边没了声息。
韩猛眉头皱着：“你在羞辱我？“
“不是。“陈沙说，“我在进货。“
“进货？“
“你的破阵枪，我没挨过。“陈沙说，“三十拳，我记住劲路。三十一拳，我还手。“
韩猛看着他，看了五秒，然后松开胳膊，站定。
“好。“他说，“三十拳。但如果你中途倒了，不算。“
“我不会倒。“陈沙说，“倒了我欠你三十拳的学费。记账的，不欠账。“
第一拳。
韩猛直接冲。陈沙没躲，左肩迎上去。
砰。陈沙退了半步：“第一拳。继续。“
第二拳。第三拳。胸口。前三拳，红利吃满。
第四拳。第五拳。第六拳。韩猛的拳越来越快。陈沙没躲，数着节奏：沉肩、转腰、冲拳。三步。
“第七拳。“陈沙说，“慢了。“
“你说什么？“
“第七拳比第六拳慢了半拍。累了？“
“我不累。“
“那就快点。“陈沙说，“我等记账呢。“
第八拳砸来。
到第十拳，陈沙的左肩又肿了。他站定：“第十拳。继续。“
“你确定？“韩猛说，“你的左肩已经肿了。“
“确定。“陈沙说，“二十拳才过半。“
“你是真不怕废？“
“怕。“陈沙说，“但更怕欠账。“
第十一拳砸来。
到第二十拳，陈沙的胸口开始闷。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沉。他咳了一下，喉咙里有一股铁锈味。
“第二十拳。“他说，声音有点哑。
第二十一拳，右肩的锈钉子突然醒了，不是钝，是刺。他皱了一下眉，没出声。
“你还好吗？“韩猛说。
“好。“陈沙说，“继续。“
“你的脸白了。“
“灯光照的。“陈沙说，“第二十二拳。“
“你真的不怕死？“
“怕。“陈沙说，“但记账的，账不平不能死。“
第二十二拳砸来。
到第三十拳，陈沙的腿在抖。气血跟不上。韩猛的第三十拳砸在他胸口，他退了整整一步。
“三十拳。“陈沙说，声音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
韩猛收拳：“你还站得起来？“
“能。“陈沙站直，右肩后沉。但他的劲路不是裂石劲——是破阵枪。
沉肩、转腰、冲拳。三步。
砰。韩猛没躲。这一拳砸在他胸口，他退了半步。
“你——“
第二拳跟上来。第三拳。第四拳。韩猛开始退了。
“你怎么会——“
“你教的。“陈沙说，“三十拳，我记住了。“
“不可能。破阵枪是军体杀法，没有三年练不成。“
“你练了多久？“
“五年。“
“我挨了三十拳。“陈沙说，“你五年练的，我三十拳记住。不是比你聪明，是比你疼。“
第五拳，停在韩猛鼻子前，一寸。
“五拳。“陈沙说，“还你的。“
韩猛站着，没动。他低头看着胸口——那里有一个淤青，形状像一杆枪。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刚才。“陈沙说，“你教我的。“
“三十拳学会破阵枪？“
“三十拳记住劲路。“陈沙说，“五拳还你本金。利息下次算。“
“你到底是什么人？“
“记账的。“陈沙收回拳，“你欠我三十拳，我还你五拳。账不平，但先记着。“
全场炸了。
“他用韩猛的拳路打韩猛？“
“三十拳学会破阵枪？“
“这他妈是怪物吧？“
刘教练的板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手有点抖。
“陈沙。“刘教练说，“你过来。“
陈沙走过去。路过A区那排时，有人伸手想拉他，又缩回去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破阵枪？“
“刚才。“陈沙说，“韩猛教的。“
“三十拳学会一门武技？“
“没学会。“陈沙说，“就记住了劲路。“
刘教练看着他，板子捏在手里，指节发白。
那眼神陈沙认得。不是看一个学员的眼神，是看一件二十年前见过的东西，又不敢认。
“下一场。“他说，“你的对手是A区第三。“
“不是待定吗？“
“我改的。“刘教练说，“你既然能挨韩猛三十拳，A区第三不算欺负你。“
陈沙点头：“谢谢。“
“不用谢。“刘教练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能挨多少拳。“
陈沙没说话，转身走回后排。
赵海站在轮空组那排：“你疯了。“
“可能。“陈沙说。
“韩猛的破阵枪，市队种子，你五拳把他打退了？“
“不是打退。“陈沙说，“是还账。他教我三十拳，我还他五拳。账平了。“
“账平了？“赵海摇头，“你身上的伤，至少躺三天。“
“躺不了。“陈沙说，“下一场是A区第三。“
“刘教练改的？“
“嗯。“陈沙坐在台阶上，“他想看看我能挨多少拳。“
“那你就让他看？“
“嗯。“陈沙说，“挨打是我的事，看是他的事。两码事。“
午后，C区宿舍。
陈沙躺在床上，左肩肿了一倍。回春散用完了。右肩的锈钉子从骨头缝移到了肌肉里。离第二场，还有不到一个钟头。
赵海走进来，端着一碗粥：“规矩第四条，看到你不要命，要请你喝粥。“
“你们规矩真多。“陈沙接过粥。
“下一场，A区第三。“赵海说，“你打算怎么办？“
“打。“陈沙说，“排几场，挨几场。“
“你的伤——“
“伤是账。“陈沙说，“有账就得还。“
赵海看着他：“我帮你凑整。“
“什么？“
“A区第三，我认识。“赵海说，“他的拳路，我告诉你。“
“为什么帮我？“
“规矩第五条。“赵海说，“看到不要命的人，要么远离，要么帮他。我选后者。“
陈沙看着赵海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心里记账：赵海，一笔。利息以后算。
胸口里的石头还在沉。他咳了一下，有东西涌上来，不是血，是一口浊气，带着铁锈味。
暗伤，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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