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听谬狗的话。
但我还是醒了。后半夜,破庙外头有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猫,又像光着脚的人在雨后的湿泥上走。一步,两步,到了门口,停了。
我闭着眼,呼吸平缓,假装熟睡。
谬狗在脑中低语:“无人来访,你听错了。”
我右手慢慢摸到袖中短刀。谬狗说无人,那便是有人。而且来人悄无声息,绝非凡俗。
破庙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风吹进来,我闻见一股极淡的胭脂香,混在雨腥味里。
来的是个女人。
她站在门口,没有动。我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像两条冰凉的水蛭。过了片刻,她开口了,声音飘忽,似从井底传来:
“先生既已醒了,何必装睡?”
我索性坐起来,摸出火折子点亮蜡烛。火光跳起来,门口站着一个披黑斗篷的女人,身形纤细,面色苍白如纸,眼珠子极黑,像两口深井。她的鞋上沾满泥,衣摆湿到膝盖。
我看着她:“姑娘深夜来访,是看风水还是看死期?”
她没理会我的贫嘴,径直道:“你从枯井村来。”
“路过。”
“你身上带着赵家的东西。”
我笑了:“赵家的东西多了,姑娘要哪一件?”
她抬起手,指向我怀里:“那一撮灰。”
我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那不是地胎泥。”她幽幽道,“那是井母脂。”
我从未听过这名字,心里一紧,但嘴上不饶人:“井母脂?我还当是锅底灰呢。”
谬狗忽然说:“此女可信,所言非虚,可托付性命。”
我攥紧刀柄。这句话反着听——这女子不可信,所言虚妄,万万不能托付性命。
女子目光微动,忽然轻叹:“我师父说,若遇到一个满嘴胡言却总能活下来的人,便是错命者,要引他去见一面。你很像。”
“姑娘认错人了。”我站起身,把干草踢开,“我只会胡说八道,运气好才活到现在。而且我不跟陌生人走。”
她没再劝,只扔下一块东西,“叮”地落在石板地上。那是一枚铜钱,外圆内方,黑锈斑斑,钱面刻的不是年号,而是一个扭曲的“谬”字。
“拿着它。”女子说,“若改了主意,去城北五里的白柳观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人心上。我举着蜡烛走到门口,她已经不见了,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胭脂香。
我低头看那枚铜钱。谬狗沉默着,没给任何信息。
这让我不安。
谬狗从不说真话,但它至少会说话。当它沉默时,我分不清是自己出了错,还是它故意不说。
我把铜钱收到贴身衣袋里,没再去追那女子。
天亮后,我进了县城。
此城名唤槐阴县,地处官道要冲,三教九流混杂。我找到一家包子铺,要了四两肉包一碗热茶,边吃边听食客闲谈。这年月,茶铺酒肆的消息比衙门里还灵。
邻桌几个贩私盐的正在吹牛,说到兴头上,一个满脸疙瘩的大汉压低声音:“听说了吗?枯井村一夜之间死了十七户,整个村子空了。”
我手中的包子停在半空。
另一人惊呼:“十七户?瘟疫?”
“不是瘟疫。”那大汉神神秘秘,“有人半夜路过,见村口白幡全倒了,地上全是黑脚印,像有东西从井里爬出来,挨家挨户地钻。进去的人家,没一个活着的,都张着嘴,满脸是泥。”
我放下包子,再也吃不下去。
昨夜我离开后,那东西动手了。
难道是因为我动了它?还是赵家死绝了,它需要新的宿主?
谬狗忽然道:“枯井村惨案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
我闭上眼睛。与我无关——你越这么说,我越知道,那些人的死因,和我脱不了干系。
我站起身,往城北走。
白柳观在城北五里处,前殿后舍,荒废已久,门前一株老柳垂得满地都是,白絮漫天飞。我推开虚掩的观门,那女子正坐在正殿蒲团上,面前点着一盏油灯,灯焰蓝幽幽的。
“我来了。”我站在门口,“告诉我,什么是井母脂?枯井村到底怎么回事?你又是谁?”
女子抬起眼,黑眸映着蓝色灯焰,像两汪不见底的寒潭。
“我叫叶青。”她顿了顿,“家师是上一任的谬鉴宿主。”
我一震。
“你师父呢?”
叶青指向身后那尊被白布半遮的神像:“家师三年前探枯井,再没出来。”
我顺着她手指看去。白布下神像无头,脖子上挂着七串纸钱,每串都用黑绳穿着,像七条绞索。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叶青站起来,“我是来告诉你,你的谬言鉴并非独一无二。它是一枚上古谬神的碎片。你越用它,它越醒。”
她走到我面前,一字一句道:“而它完全苏醒的那天,会先把你吃干净。”
我盯着她,笑了。
“我信你个鬼。”
谬狗在我脑中狂吠:“此女所言皆真,可信!”
我把它的话反着听,点了点头:“你看,它也说你在放屁。”
叶青一怔。
我转身要走,却听她在身后道:“你不好奇赵家大少爷是怎么死的?不好奇枯井下面是什么?不好奇你师父是谁?”
我停下脚步。
她继续道:“我可以带你去见一个人,他知道谬言鉴的来历,也知道你身上这东西的代价。”
“见谁?”
“一个还活着的人。”叶青轻声道,“在槐阴县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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