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人从乱葬岗里扒出来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第三次报错了。
它说:“无人经过,此地无尸。”
我仰面躺在半塌的土坑里,雨水混着黄泥灌进鼻孔,三个提锄头的汉子围在坑边,其中一个用鞋尖踢了踢我的肋骨,对同伴说:“这还有个喘气的。”
我闭着眼,在心里把那个声音骂了八百遍。
谬言鉴。狗东西。
你说“无人经过”,来的这三个难道是阴差?你说“此地无尸”,我现在躺的这土坑里,少说还埋着半截子烂棺材板。至于我这个喘气的,在它眼里恐怕也不算人——算尸体。
三个月前我还不信命,只信罗盘、茶汤和银针。后来证明,这三样加一块儿,都不如那狗屁系统给我的错误信息可靠。
第一次听见它说话,是在湘西一座无名汉墓外头。我穷得叮当响,本想去摸几件陪葬铜器换酒钱。刚摸到墓门,脑子里就莫名冒出一句:
“此墓安全,无尸无煞,可长驱直入。”
我信了。
结果刚推开石门,迎面就是十二具起尸,外加一个不知名的血煞,浑身红毛,眼珠子绿得跟鬼火似的。我差点把命交代在那儿,最后靠三张半干不湿的黄符、半壶雄黄酒,还有老祖宗传下来的装死神技,才从耳室里爬出来。
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东西叫谬言鉴。它给我每一条信息,都是错的。完全的、彻底的、毫不留情的错。
它说前方生路,前方必是死地。
它说此物大吉,此物定是凶器。
它说某人忠厚良善,那人心里八成藏着把淬毒的匕首。
我本是个游方风水师,师承不明,孤儿一个。这系统像一条反向的狗绳,死命拽着我往最危险的地方去。可我要查身世,要活命,只能学会把它的每句话倒过来听。
我给它起了个名,叫“谬狗”。
谬狗从来没说过一句人话,却成了我在这乱世里唯一能信的“真话”。
这日,我来到大虞王朝西南边陲一个叫枯井村的地方。天降大雨,村口白幡招展,灵堂里哭丧声混着雨声,像一群癞蛤蟆在给我报喜。
第一章:枯井村诡尸
枯井村的村道被雨水泡成了烂泥糊,我的破靴每踩一脚,都像踩进一张湿透的草纸。村口几个披麻戴孝的汉子拦住我,为首一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把豁口柴刀,脖子上挂一串被雨淋湿的纸钱。
“外乡人,懂风水?”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咧嘴笑:“给钱就懂,不给钱就不懂。”
那人上下打量我:“赵老爷家死了人,正缺个看阴宅的先生。你若能把这丧事办得妥帖,银钱少不了你的。”
我本来不想惹麻烦。这年头,天灾人祸不断,村村都有怪事,路边的野尸比野狗还多。可抬眼一看,灵堂方向黑气隐隐,雨丝都绕着走。那黑气里夹着一丝极淡的血光,像条蚯蚓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扭动。
我脑子里“咯噔”一下,谬狗开口了:
“此处风水极佳,死者可安息,子孙必昌盛。”
我眯起眼。
谬狗说极佳,那就是极恶;说安息,那就是死不瞑目;说子孙昌盛,估计这赵家要绝户。
我笑了。
“这活我接了。”
灵堂设在村东赵家大宅。三进院落,白布挂满,香烛味混着一股子土腥气,还有一股极淡的、被刻意用艾草压住的腐臭。棺木停在正堂,是上好的楠木,漆得乌黑发亮,四角镇着铜钱。
赵老爷叫赵守财,五十来岁,精瘦如猴,两撇鼠须,眼珠子骨碌碌转,一看就是那种能把死人算出二两油的主儿。他见了我,只淡淡点头:
“先生贵姓?”
“免贵姓沈,单名一个鉴字。”
“沈先生可能看出犬子死因?”
我走到棺前,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灰白,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乍一看真像寿终正寝,在梦里去了。
谬狗立马灌我:
“此尸寿终正寝,安详无痛,死前无挣扎,无外伤。”
我差点笑出声。
我沈鉴干这行七八年,坟头刨过,义庄睡过,尸身见多了。真正寿终正寝的人,死后面相虽安详,但绝不会透着一股子“被人摆布”的僵硬。这尸体的笑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在他脸上扯出来的,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伸手捏了捏死者的指甲——青黑,甲缝里塞满细泥,像死前曾在地上拼命抓挠。再翻开他眼皮,瞳孔收缩得厉害,眼白上满是细密血点。
这些,都是剧痛与恐惧的痕迹。
谬狗说“安详无痛”,那便是痛苦至极;说“无挣扎”,那便是死前奋力挣扎过;说“无外伤”,那外伤怕是被巧妙藏住了。
我没揭穿,只问:“令公子是怎么死的?”
赵守财叹气:“三日前成亲,夜里独自睡在新房,第二日便没了气息。村里郎中说,是心疾突发。”
我“哦”了一声,绕着棺木转圈。谬狗又开口:
“此棺为柳木,寻常,无夹层,无暗记。”
我脚步一顿。眼前明明是楠木,黑漆楠木,硬而沉,气味微香。谬狗说是柳木,便是说这棺材质地轻软,不配此等豪富之家?不对。反向不是这么解的。
谬狗的信息是“完全相反”。它说“柳木、寻常、无夹层、无暗记”,那反过来说明:这棺不是寻常楠木,而是另有夹层或暗记。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用袖中短刀刀柄轻轻敲了敲棺底。声音发闷,有一块回声异常,像是个夹层。
“赵老爷,”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这棺材谁选的?”
赵守财眼神微闪:“是……犬子生前自己定的。”
“死者自己定的?”我笑了笑,“那他还挺有主意。”
我没急着揭穿,转头打量灵堂。正堂墙上挂着一幅山水图,画的是枯松斜阳,笔墨拙劣。两盏长明灯摆在棺前,灯油几尽。谬狗突然说:
“此灵堂无阴煞,无异味,无可疑之处。”
我袖中手指一缩。反向即是:此灵堂有极重阴煞,有被遮掩的异味,有可疑之处。我吸了吸鼻子,艾草味更重了。那腐臭被压得极深,像是从棺材底部渗上来的。
我看向赵守财:“赵老爷,这丧事不必拖了。再拖下去,我怕出大事。”
赵守财皮笑肉不笑:“先生何意?”
“我说,”我凑近他,低声道,“令公子的尸身下,还压着东西吧?”
赵守财脸色骤变,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我立刻后退一步,拍拍手:“开个玩笑。赵老爷别紧张,丧事我接下了,咱们先看阴宅。”
当晚,赵家请我吃丧宴。一桌子素菜,豆腐、青菜、白饭,唯一带荤腥的是碟咸鱼,还切得碎碎的。赵守财坐主位,旁边是他续弦的年轻妻子柳氏,再旁边是个低眉顺眼的女子,披麻戴孝,眼睛红肿,正是死者的新婚妻子,小名阿秀。
我注意到阿秀的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谬狗立刻又在我脑子里吠:
“此女心性纯良,胆小怕事,手无缚鸡之力,决不会杀人。”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心里翻译:心性不纯良,胆大不惧,手有杀人之力,十有八九就是她杀的人。
我忽然问:“少夫人,死者生前待你如何?”
阿秀浑身一颤,低着头:“夫君……待我很好。”
谬狗:“她所言皆真,绝无虚言。”
我差点把饭喷出来。谬狗说所言皆真,那便是所言皆假。她说夫君待她很好,那就是待她极恶。
我继续吃饭,不再多问。只是多看了阿秀一眼。那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清秀,但脸颊上有几道极淡的抓痕,被粉盖着,像猫抓的。我认得那种伤——是指甲抠的。她自己抓的,还是别人抓的?
当夜,我假借查看阴宅风水,绕到新房。房门紧闭,窗上贴着大红喜字,却已被雨水打湿半烂。我推门进去,屋里陈设如常,喜烛烧了一半,蜡泪层层叠叠。
谬狗又来了:“此屋无异常,无凶物,无暗格,安全。”
我翻了个白眼。按反向理解:此屋有异常,有凶物,有暗格,凶险。
我先看床。锦被凌乱,像有人曾被人按住手脚。再摸枕下,指腹触到一点坚硬。翻开,是一枚细长银针,针尖乌黑,似干涸的血。
我把银针举到烛光下。谬狗立即说:
“此为祥瑞之物,可安神定魄,无杀伤力。”
我嘴角一抽:“祥瑞你个头。”
这分明是杀人的凶器。银针入脑,从发根刺入,外表几乎不留痕。死者嘴角那丝笑,正是被摆出来的假象,好让人以为他是梦中离世。能下这种手的人,必定对死者的起居习惯极为了解,甚至能在他毫无防备时近身。
我收起银针,继续搜索。床底有一块青砖松动,抽出来,里面藏着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缕女人头发和一张黄纸,纸上写着生辰八字,正是阿秀的。
谬狗这回抢着说:“此物为定情信物,深情不悔,无邪术。”
我懂了:这是压魂邪术,用来害阿秀的。有人想把阿秀的魂魄压在床下,让她日夜受魇,或者借机控制她。
可阿秀没死,新郎却死了。
我把布包重新塞回青砖下,只取了那张黄纸。然后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裹着雨气扑进来,远处枯井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像人又像兽的呜咽。
谬狗:“枯井方向无异常,不可怕。”
我关窗。
第二天,赵守财来问我阴宅选址。我故意说:“令公子死得安详,魂已升天,需挑一处聚阳之地,可保赵家香火旺盛。村东枯井旁,正是宝地。”
赵守财脸色一变:“枯井旁?那地方……不好吧。”
我笑:“赵老爷信不过我?”
谬狗在脑海里狂吠:“村东枯井无水,干涸见底,毫无凶险,可随意使用。”
我心下一沉:反过来说,那枯井非但有水,而且凶险异常,绝不可用。
我盯着赵守财:“赵老爷若想瞒下什么,最好别往枯井那里埋。”
赵守财脸色青白,强笑道:“沈先生这是何意?”
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令公子不是心疾,是被人用银针钉入天灵。那银针,我已找到了。”
赵守财浑身剧震,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我不退反进,从袖中取出银针,在指尖转了一圈:“但我不想管你们赵家的家事。我只求财。你给我一百两,我替你选块好地,再替你把这桩案子编成心疾突犯,天妒英才,如何?”
赵守财沉默半晌,挤出一个笑:“先生果然……通透。”
我没要他的钱。
夜里,我把银针和那张写着阿秀生辰八字的黄纸一起,放到阿秀房门口,附了张字条:
“枯井旁有船,子时开,往北走,别回头。”
我不知道她走没走。但我知道,赵守财这样的人,若知道凶手是阿秀,定会私下处置她。我沈鉴不是什么好人,可看到一个被凌辱的女子替自己讨命,我也做不到把她交出去。
三天丧期过后,我离开枯井村。赵守财给了我一包碎银,我掂了掂,够喝三个月酒。
出村口时,谬狗突然又冒出来:
“枯井方向,有祥瑞之气,宜近观,必得机缘。”
我停下脚步,望着村东那口被荒草遮蔽的枯井。雨已停,天色将暮,天边最后一缕光像血一样泼在井口石栏上。
我笑了笑,转身往北走。
“傻子才去。”
谬狗的话反着听:枯井方向有凶煞之气,近观必死。
这系统虽然狗,但有一点好——它让我学会了,再诱人的机缘,都可能是坟头。
北边,正是阿秀离开的方向。
走出十几步,身后枯井方向又传来那声呜咽。这一次清晰了些,像是从极深的地方挤上来的。
我脚步未停,只在心里记住了那个位置。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那口枯井下埋着什么。
而那东西,也一直在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