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谬眼

  千错壁倒塌之后,烟尘久久不散。

  我站在原地,等那灰蒙蒙的尘雾一点一点沉下来,像等着一个巨大秘密自己掀开蒙脸布。

  眼前是一扇小门,门楣上原本嵌着第二枚真谬钱的凹槽,已经被我扣空了,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甬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甬道壁上没有灯,却有一种极弱的蓝光从更深处渗出来,像黑暗自身在发光。

  我回头看了一眼,叶青和陈铁山站在千错壁的废墟外,冯三娘更远些,半张脸被阴影遮着,我知道他们进不来。

  从万真咒开始,这条路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能走了。

  “我去去就回。”我说。

  没有人答话,叶青只是看着我,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我扭过头,迈步进了甬道。

  蓝光越来越盛,起初像萤火,后来像月光,再后来像整个天地都浸在了一滴蓝色眼泪里。

  两侧石壁上的纹路在蓝光下显出原形,刻的全是眼睛,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圆如铜钱,有的长如柳叶,满墙都是眼睛,密密麻麻,像有千万只瞳孔同时望着我。

  谬狗在脑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像故地重游。

  “你想起来了?”我低声问。

  它没答。

  甬道走到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极圆极阔的墓室,穹顶像一只倒扣的碗,碗底嵌着一块巨大的黑色晶石,那晶石足有磨盘大小,表面裂开无数细纹,每一道纹里都流动着幽蓝的光。

  我仰头看它,它也在看我。

  那就是谬眼。

  我原以为会看到一只真正的、有瞳孔有眼白的眼睛。

  可它不是,它是一块石头,一块被谬神残躯浸润了千年的石头,但在某一瞬间,我分明感到它在“看”我,那种目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我脑子里面往外看的。

  “你是想告诉我什么,还是想让我变成你?”我喃喃。

  蓝光忽然大盛,像有人往油锅里浇了一瓢水,我眼前一黑,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抽离了。

  再睁眼时,我已经不在墓室里了。

  我站在一片极目无垠的荒野上。

  天是黑紫的,地是焦红的,远处有个没有头没有手的身影,矗立如岳,它脖子上方的天空里,悬着一只巨大到离谱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白是灰的,瞳孔是蓝的。

  我在看它。

  它也在看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发出来,说的却不是我的话:

  “第三枚,在无何有之乡,去北边,找指路的人。”

  “别信我。”

  最后三个字,那声音说得又轻又软,像一个将死之人的耳语。

  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站在墓室里,仰头望着那块黑色晶石,只是我的两条腿已经跪在了地上,膝盖下面湿了一大片,不是水,是我自己的汗。

  “沈鉴!”

  身后传来叶青的喊声。

  我回头,看见她正站在甬道口,满脸惊骇,她怎么进来的?万真咒已经破了,千错壁也塌了,这两道屏障一消,后面的路大约就能进了。

  “别过来。”我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听,跑过来扶我,我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你看到什么了?”

  “谬眼。”我勉强站起身,指着头顶那块晶石,“它告诉我,第三枚钱在北边,去无何有之乡,找指路的人。”

  “指路的人?”

  “不知道是什么,但我信。”

  叶青看了我一眼:“你居然说信。”

  我笑了笑:“这话不是谬狗说的,是谬眼说的,它没骗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块黑色晶石,然后带着叶青往外走。

  出了墓室,过了千错壁废墟,陈铁山和冯三娘都迎上来,陈铁山见我脸色白得吓人,没问,只递过来水囊。

  我灌了两口,把第二枚真谬钱从怀里取出来,它和第一枚几乎一模一样,黑锈斑斑,外圆内方,钱面上一个扭曲的谬字,只是入手更沉,也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活气。

  “两枚了。”我说,“还差最后一枚。”

  冯三娘看着我,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先出山。”我说,“这地方,我待够了。”

  离开皇陵的路,和来时不同。

  我们不走来时的水道,也不走中陵祭道,而是从内陵后的一条裂谷穿出去,那裂谷极窄,两边崖壁高悬,像被天神用刀在山上劈了一道口子,谷底全是碎石,走一步滑两步,我膝盖磕青了两块,冯三娘的袖子被石棱刮得稀烂。

  谷口外是一片杂木林,天光从枯枝间漏下来,在雪地上投出纵横交错的影子。

  我们在林子里歇了一夜,陈铁山留了两个没伤的弟兄去林外放哨,其余人靠山崖生火。火不敢烧大,怕引来还在搜山的东厂番子。

  叶青坐在我对面,用刀削一根树枝,她削得极慢,薄薄的木屑一片片落在雪地里,火光映着她的脸,下颌绷得紧,像在想很重的事。

  “你在想什么?”我问。

  她没抬头:“想我们怎么活着出去。”

  “已经活着出来了。”

  “北邙山外,更危险。”她停下手里的刀,抬眼看我,“你取了第二枚钱,国师的人不会不知道,他们一定封了所有出山的官道,再加上洛阳的事,我们的脸早就被画成了通缉像。”

  陈铁山插嘴:“官道不能走,我可以让青蚨会的兄弟在回陇口的货栈给我们留几匹快马,出了山,我们绕西边的旱路,进晋州。”

  “晋州?”我皱眉。

  “对,晋州是青蚨会北边最大的分堂所在地,到了那里,就安全了。”陈铁山用树枝拨了拨火,“而且,晋州城北有座指路庙,你刚才说谬眼让你找指路的人,我琢磨着,晋州那边的老辈人,常把指路庙叫做冤魂指路庙,搞不好和你要找的第三枚钱有关。”

  我和叶青对视一眼。

  “指路庙。”我低声道,“听着就不像什么善地。”

  陈铁山苦笑:“这年头,善地能活人吗?”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动身。

  走了小半天,出了北邙山地界,陈铁山说青蚨会在回陇口有个货栈,我们绕到那处时,货栈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焦炭,黑漆漆的梁柱横在地上,风一吹,炭灰扑人一脸。

  陈铁山铁青着脸,蹲在灰堆里拨了拨,扒出一块被烧变形的铜牌,那是青蚨会的信牌。

  “东厂干的。”他咬牙道,“时间不超过三天。”

  我拍拍他肩:“人活着就好,马没了,我们走。”

  陈铁山没说话,只把铜牌塞进怀里。

  我知道他很难受,青蚨会的人,都是过命的交情,一个堂口说没就没了,换谁心里都像被剜了块肉。

  我们改走山路,沿一条结冰的溪道往西,那溪道两侧生满枯黄的芦苇,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走到黄昏,远远看见官道边有座破土地庙,庙墙垮了半边,供桌上的土地爷脑袋不知被谁敲掉,只剩个泥巴身子孤零零地坐着。

  “今晚在这凑合。”我说。

  众人进了庙。

  我最后一个进去,回头望了一眼官道,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光像淡血,官道尽头,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我眯眼,那人走得很慢,像腿上灌了铅。

  谬狗突然开口:“今夜有人送来好消息。”

  我身子一紧。

  反着听,今夜有人来,带来的是灾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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