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梦。
梦里有口井,井边坐着一个女人,穿大红嫁衣,赤着脚,她低头在梳头,长发垂进井里,像黑水一样流淌,我想走近,但腿像陷在泥里。
女人抬起头,喊我:“阿鉴。”
我不认识她,但又觉得这声音熟得让人心酸,她朝我笑,笑着笑着,眼里流出黑泥来,整张脸都塌了下去。
我猛地惊醒,坐起来,全身被冷汗浸透。
长明灯还在烧,祝无咎不见了。
我摸了摸身边,短杵还在,《谬鉴录》还在,可神像前的供案上,多了一炷香,正燃到一半,烟直直上升,凝成一股,不散。
我站起来,握紧短杵,往神像走去,香的味道很怪,不是寻常檀香,带着一股子甜腻,像花果烂透了的甜,我凑近神像胸口那个洞,里面的黑泥表面隐隐有波光,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谬狗突然说:“神像无异常,不必靠近。”
我反而迈前一步。
那黑泥忽然从神像胸口喷涌而出,像无数条黑蛇蹿出洞口,直扑我的门面,我往后急退,短杵横扫,铭文亮起,黑泥触之即缩,但越来越多的泥从洞口涌出,整个旧祠都在震动。
“祝无咎!”我大喝,“你在不在?”
没人应。
黑泥已经蔓延到我脚边,我一边退一边挥动短杵,像在泥沼里杀出一条路,但黑泥无穷无尽,很快就把我的脚踝缠住,我挣不脱,被拖向神像。
就在黑泥要淹没我胸口时,我摸到了怀里那枚铜钱,我死死攥住它,掌心旧伤再次灼痛,铜钱发出一声轻响,黑泥突然退了。
像潮水一样退去,缩回神像胸口的黑洞中。
我瘫在地上,喘得厉害。
“你看到了。”祝无咎从暗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清水,递到我面前,“那东西饿了,它要吃人,你是它最想吃的一个。”
我喝了口水,喉咙像被火烧过:“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来?”
“我出来,它吃得更凶。”他蹲下来,看着我的掌心,“那枚铜钱,是你母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她用命换来的,谬神的残躯怕它。”
我低头看铜钱,黑锈斑斑,平平无奇,但我知道,它已经在两次关键时刻救了我的命。
“这枚钱,是用谬神自己的骨头做的。”祝无咎道,“这世上没有东西能伤谬神,除了它自己。”
我握着铜钱,慢慢站起来:“祝无咎,你在这里守了三年,可找到彻底除掉它的办法?”
他摇头:“没有,但你父亲找到了一半。”
“一半?”
祝无咎看向神像:“你父亲当年本可以活着出去,他是为了找那半部《谬篆经》才折返的,他找到了,但还没带出去。”
说着,他走到神像背后,不知按了什么机关,神像底座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石龛。龛里放着一卷玉简,通体温润,隐隐透光。
“拿去吧。”祝无咎说,“这是你爹用命换的。”
我走过去,双手捧起玉简,打开,上面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古篆,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但谬狗认得。
它在我脑子里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谬狗的尖叫持续了约莫几个呼吸,然后像被人掐断似的,骤然消失。
我脑子里安静得可怕。
“它怕这玉简。”祝无咎说,“《谬篆经》是上古之人研究谬神的笔记,记载了谬神的本体、习性和弱点,你爹当年找到它,还没来得及看,就死在了这里。”
我翻动玉简,上面的字像蝌蚪一样游动,看着眼花,但奇怪的是,当我集中精神去看,那些字会慢慢停下来,变成我能理解的意思。
第一句是:“谬者,天之大错也,其言必反,其行必悖。”
第二句是:“谬神嗜‘错’,以宿主逆推之力为食,逆推愈准,食之愈丰。”
第三句是:“若欲制之,唯以‘真谬’相困。”
“真谬”二字下面,刻了一个极小的图形,是一枚铜钱的形状,和叶青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
我拿着玉简的手心渗出了汗。
“真谬,指的是什么?”
祝无咎说:“谬神的骨头,你手里那枚铜钱,就是真谬,它说的话,反着听就能当正解,它怕什么,什么能制它,你若能集齐三枚真谬之钱,就能困住谬神。”
“三枚?还有两枚在哪里?”
“一枚在这里,一枚在你爹死前带走的地方,还有一枚……”祝无咎顿了顿,“我不知道。”
玉简上的字又开始流动起来,我连忙再看,只捕捉到一段:“缪神陨落之地,三骨分坠。一入井母之渊,一入帝王之陵,一入无何有之乡。”
我合上玉简,心中翻涌。
井母之渊,就是这口井,帝王之陵,应该在大虞皇陵一带,至于“无何有之乡”,那是个传说,据说在极北之地,终年飘雪,无路可入。
“先出去再说。”我把玉简收进怀里,走到祝无咎面前,“你被困在这地方,出不出去随你,但我得走了,我这条命,得留着去凑那三枚钱。”
祝无咎看了我一眼,说:“你走不了,神像已被你惊动,它不会再放你第二次。”
我冲他笑了笑:“你担心我?”
“我担心你死了,叶青没人照顾。”
“她比你想象中能耐。”我整了整衣襟,朝来时的暗河走去,“倒是你,当爹的,出去看看吧。”
祝无咎没有拦我。
我走到暗河边时,忽然听见他在身后说:“小心叶青。”
我脚步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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