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邙山的风雪比山外更野,像刀子一样往人骨头缝里钻。
陈铁山带我们离开流民营地,绕到后山,走了一条采药人踩出来的野路,那路极窄,一边是岩壁,一边是深崖,雪把路面盖得严严实实,一脚踩下去,不知道下面是实土还是悬空。
陈铁山走在最前头,叶青断后,冯三娘和我夹在中间。
陈铁山的青蚨会弟兄分了三批,前后各拉开半里距离,用布条缠住鞋底,走路没有声响。
我抬头看天,大雪片子铺天盖地,连月光都透不下来,整座北邙山像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白布口袋,我们在里面摸黑前行。
谬狗在脑子里说:“此路平坦,安全,可加快脚步。”
我脚下立刻放得更慢,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挪。
反着听,这路不仅崎岖,还有危险,快一步,可能就没了。
“沈鉴。”冯三娘在后面低声道,“你冷不冷?”
我愣了一下。这种问话,从小没人问过,我说:“不冷。”
冯三娘没说话,伸手把我后领子往上提了提,又把一条围巾似的破布塞进我脖颈,那上面还有她的体温,暖得人心里发酸。
叶青在后面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低声问。
“没什么。”她声音里带着点我没听过的柔软,“就是觉得,你嘴上说不冷,身体倒老实。”
我这才发现自己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把那块布裹得更紧了些。
我决定不理她。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陈铁山突然蹲下,抬手示意止步。
我贴到他身边,见他指着前方一块凸出的岩石,那石头被雪覆盖,但形状有些古怪,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
“别踩。”陈铁山低声道,“是哨子。”
我仔细一看,石头下面压着一根极细的铜线,线的一头连到岩缝深处,像条冬眠的蛇,这铜线若是被踩断,那头的铃铛就会响,巡山的兵马上就能定位我们。
“怎么破?”我问。
陈铁山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竹管,管里是黑色的粉末,他沿着铜线找到接点,把粉末撒上去,轻轻一吹,那铜线遇了粉,片刻后自行断成两截,软软地垂下来。
“硫磺硝石,专破这种死线。”陈铁山冲我咧了咧嘴,“干我们这行的,上不了台面的本事多得很。”
我点头,继续前行。
谬狗忽然道:“前方无哨,可直走。”
我立刻拉住陈铁山的胳膊:“绕路。”
他看我一眼,没多问,朝左边指了指:“那边有个崖缝,能过,就是窄。”
“走。”
我们挤进崖缝,最窄的地方只能侧身硬挤。
冯三娘被我和叶青一前一后护着,还是被岩石刮破了衣袖,刚挤过去,就听原先那条路上方传来“轰”的一声,一大片积雪裹着碎石塌下来,正好把我们刚才要过的地方埋了。
要不是绕了路,现在被埋的就是我们。
陈铁山拍着胸口,对我竖起大拇指:“你脑子里那东西,真他娘好使。”
我苦笑。
谬狗说“前方无哨,可直走”,我反听成了“前方有哨,不可走”,结果前方没有哨,却碰上了雪崩。
这狗东西,它不单会骗,还骗得花样百出。
反着听只能保命,不能保证每一步都对,更多时候,我得靠自己的眼睛和判断。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快亮时,我们到了北邙山北麓的一处深谷。
谷里有片废村,房子依山而建,大多塌了,剩下几间用石头垒的还勉强能遮风雪。
陈铁山说:“这里叫石头村,早几年还有几户人家,后来皇陵封山,都迁走了,我们先在这里歇脚,等天黑再继续。”
我推开一扇歪斜的木门,里面黑漆漆的,有股陈年霉味,叶青生了个火堆,我们围着烤湿透的衣服。
这时我才发现,叶青从青州出来到现在,没叫过一声冷,一句累,她腿上还带着伤,走路却不见异样,这姑娘,骨头比我硬。
“看什么?”她发现我在看她。
“看你什么做的,铁打的?”
她没理我,往火上架了个小壶,开始煮茶。
冯三娘坐在火边,把鞋袜脱了烤,露出一只冻得发紫的脚,叶青见了,把一壶热茶倒了些在布上,替我娘敷上。
“谢谢。”冯三娘轻声道。
叶青摇头:“你歇着,我去外面看看。”
她转身走了,冯三娘看她的背影,轻声对我说:“这姑娘,心眼实。”
我“嗯”了声,没接话。
谬狗又冒出来了:“这村中无人,无危险,可以休息。”
我站了起来,把短杵握在手里。
“我去外面透口气。”
冯三娘以为我嫌闷,没在意,我出了门,绕到屋后,在一截断墙后站定,天已经蒙蒙亮,雪停了,山谷里静得像口棺材。
有东西在村子外面。
我感觉得到,说不清是看还是听,那感觉就像你在黑夜里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屋里进了人。
我闭上眼,循着感觉走了十几步,在一棵半死的老槐树下停住,树根处有块石板,半掩在雪里。我踢开雪,石板上刻着四个字:
“北邙有宝”。
谬狗忽然道:“此石无字,自然形成。”
我后退一步。
石板上有字,且是人为刻的,那就是说,这石头是标记。
我蹲下来,用手刨开石板周围的冻土。底下埋着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铜钥匙和一张黄纸,纸上画着半幅地图,线条扭曲,标注着“鬼市”二字。
我把东西收好,抬头看向谷口方向,白茫茫的雪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脚印,从谷口延伸过来,到了离我三丈远的地方,停住了。
那脚印,像是凭空出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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