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的厅堂里燃着一种特制的香,味道极淡,却像有无数细丝钻进人的鼻腔,再从毛孔里渗出来。
我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脑子比平时更沉,但转念一想,又没深究。
“国师要铜钱,为什么不派兵去找?”我问。
商陆摇着折扇,笑得意味不明:“有些地方,兵能进,有些地方,只有人能进,皇陵内门,岂是刀兵可开?”
“所以他想借我的手。”
“各取所需。”商陆合上扇子,起身踱到我身边,“我知道你身上已经有一枚了,但你还需要第二枚。那第二枚,就在皇陵里,你帮我,等于帮你自己。”
我向后一靠,双臂抱胸:“你消息很灵,但你应该也听说过,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当枪使。”
“我不用你当枪。”商陆看着我,异色瞳孔微微收缩,“我只是给你提供一个机会,鬼市明日有一场鉴宝会,胜者可从我这里得到一件东西,那东西,可以带你穿过皇陵外围的谬雾,活着走到内陵。”
“谬雾?”
“皇陵外有一种不散的灰雾,能让人迷失心智,去年有支百人队进去,没一个出来,你那根短杵能破阴煞,却破不了雾,因为雾里不是阴煞,是错,是谬神残余的意志,而你——”他指了指我的眼睛,“能看穿错,但走不过雾,需要一个引。”
“什么引?”
他回到案后,从袖中取出一个黑漆木盒,打开,里面放着一盏极小的铜灯,灯芯是一根白发,灯油透明如泪。
“此灯名错引,用谬神信徒的尸油熬制,点着它,能在雾中照出一条有悖常理的路,不过,它也是鬼市鉴宝会的最终彩头。”商陆把木盒盖上,轻轻一推,“胜者得之。”
我盯着那盒子,没动。
谬狗开口了:“这灯是假的,无用之物。”
我瞳孔一缩,反听:这灯是真的,大有用处。
“鉴宝会怎么比?”我问。
“鬼市每旬一集,集上设三关,第一关‘辨真伪’,第二关‘估值’,第三关‘赌命’,三关全过者,为魁首。”商陆说得轻描淡写,“以你的本事,不难。”
“赌命?”我挑了挑眉。
“第三关,拿你的命做赌注,输了,命留下,赢了,东西带走。”
我笑出声来:“这不就是明抢吗?”
商陆摇了摇头:“不,你可以选择不进鬼市,不进皇陵,甚至不碰那盏灯,但你也知道,皇帝变了,国师在等你,北邙山外全是雾,你已经到了这里,难道要转身回去?”
我看了他很久。
“行。”我站起身,“鉴宝会什么时候开始?”
“明日亥时。”商陆也站起来,朝那童女招了招手,“她叫纸鸢,会带你去住的地方。”
我朝叶青和陈铁山招了招手。两人从阴影里走出来,一左一右跟在我身后。纸鸢提着白纸灯笼,走在前头,脚底无声。
出了厅堂,叶青靠近我,压低声音:“你信他?”
“信他?”我笑,“他刚才泡的茶,若不是早倒了,我现在可能已经把身家都交代了,那屋里的香,有迷神之效。”
叶青眼中一冷:“那你为什么还答应?”
“因为那盏灯是真的。”我压低声音,“而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能穿过皇陵外雾的东西,商陆想利用我,我也需要他,暂时,互相利用。”
陈铁山沉声道:“鬼市这地方,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你明天有把握吗?”
“没有。”我实话实说。
陈铁山:“……”
“但谬狗说那灯是假的。”我笑了笑,“所以,它一定是真的,这买卖,值得赌。”
纸鸢带我们穿过鬼市的重重巷子,最后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院中一株极大的枯石榴树,枝干虬曲,像无数只朝天空抓挠的手,树下摆着几口陶缸,缸里是发黑的雨水。
房间倒是干净,铺了兽皮,有暖炉,有热茶,纸鸢站在门口,朝我们鞠了一躬,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叫纸鸢?”
她点头。
“你来鬼市多久了?”
纸鸢抬起脸,黑瞳映着灯笼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不记得了。”
“你主人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歪了歪头,像在思考一个极难的问题:“他……不是人。”
说完,她转身走了,白灯笼的光在巷口晃了两下,消失了。
叶青看着门外,低声道:“那孩子,像被什么东西养大的。”
“整个鬼市都邪。”陈铁山关上门,低声说,“今晚轮流守夜,沈鉴,你先睡,后半夜我来。”
我没客气,和衣躺下,眼睛一闭,脑子里全是商陆那双异色眼珠,还有他说“当朝国师”时的表情。那表情里没有敬畏,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意味。
鬼市,比我想象中更深。
天蒙蒙亮时,我醒了。
叶青坐在窗边,抱刀假寐,陈铁山在门口打坐,我悄悄起来,推门出去。
鬼市的白天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头顶不见天光,只有成串的灯笼照明,街上人比昨晚多了些,不少摊子摆了出来,摊主们慢吞吞地摆货,动作像在水中。
我找到一处卖包子的摊子,要了两个,包子馅是什么肉,我没敢多问,只吃了皮。
谬狗说:“此包子鲜美,可放心食用。”
我把最后一口默默吐了。
“先生。”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我转头,是个瘸腿老头,摆了个卖旧书的摊子,他冲我笑,露出一口黄牙:“先生脸上有死气,今日不宜赌。”
我乐了:“您还会看相?”
“在鬼市待久了,看什么都能看出点门道。”他指了指我的左眼,“你那只眼睛里,有个东西在看你。”
我心头微震,面上不露:“您看错了,我眼里只有眼屎。”
老头哈哈大笑,不再理我。
我转悠了一圈,把鬼市的地形摸了个大概,这地方分上中下三层。上层是零散摊位,中层是店铺和茶楼,下层则是夜里的“鉴宝会”场地,传闻最深处还有一层,叫“鬼窖”,活人进去,死人出来,没人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
回到小院时,纸鸢已经等在门口,她手里捧着一套黑色袍子,对我道:“主人让我送来的,今夜鉴宝会,贵客得穿这个。”
我接过。袍子质地极轻,入手冰凉,像是用某种兽皮做的。我展开看了看,背后绣着一个白色的“谬”字。
我笑了。
这哪是贵客袍,这是让我穿着谬神的招牌去招摇,商陆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但今晚这火,我偏要烤一烤。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