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进山

  鬼市没有明显的出口。

  我们进来时,是从乱石坡坠入的流沙口,出去的路,远比进来凶险。

  商陆让纸鸢带路,纸鸢提着白灯笼,领我们穿过鬼市最北端的一条窄巷,那巷子越走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两壁漆黑,湿漉漉地往下渗水。

  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石阶。

  纸鸢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她说,“上去就是北邙山后坡,但现在是白天,外头有巡山兵,你们从左边绕,有条沟,沿着沟走,能到石头村。”

  我点点头,看着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纸鸢摇头:“我出不去。”

  “为什么?”

  “我是鬼市的人。”她说完,把手里那盏白灯笼递给我,“这个给你,晚上点了,我能在鬼市里看见你的路。”

  我接过灯笼,心里一沉,这小姑娘,在鬼市的日子,怕是已经和活人没什么关系了。

  出了鬼市,白花花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我们绕开巡山兵,走了一个时辰,回到石头村。

  冯三娘正坐在屋里补衣服,见我们回来,站起来时手都在发抖,她上下看了我好几遍,才低声道:“瘦了。”

  我笑了:“才两天没见,哪那么快瘦。”

  陈铁山把此行的收获简单说了下,冯三娘听到错引灯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灯我在青州听过。”她压低声音,“传说谬神灯以人脂为油,以女发为芯,点久了,灯会认人,等它认了你,就会把你带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摇头,“但所有用过这灯的人,最后都没回来。”

  叶青看着我,眼里带着担忧。

  “那更好。”我打了个哈哈,“反正我也没打算回来。”

  这话一出,满屋安静。

  冯三娘猛地打了我手背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管过我。

  “娘。”我张嘴,一个字就这么溜了出来,轻得像风,却比什么都重。

  冯三娘一怔,眼泪滚了下来,别过头去擦。

  叶青拉着陈铁山,悄悄出了屋。

  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娘,她坐在那里,擦了半天泪,才哽咽着说:“你叫我什么?”

  “娘。”我这次叫得清楚了些。

  她哭得更厉害了,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好,好……我听着了,我这辈子,值了。”

  当天夜里,陈铁山接到青蚨会探子的飞鸽传书。

  “宫里的人已经到北邙山了。”他脸色铁青,“带队的是东厂副提督,还有国师座下四大法师之一,他们在山前扎了营,准备强攻皇陵外围。”

  “强攻?”我皱眉,“谬雾过不去,强攻就是送死。”

  “他们带了一百个死囚。”陈铁山道,“让死囚在前面蹚雾,等雾里死了足够多的人,再用一条黑绳把剩下的拉回来,据说这法子,能让雾散。”

  我和叶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大虞真的疯了。”叶青低声道。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我站起来,“明天就动身。”

  “你身体撑得住吗?”冯三娘看着我。

  “撑得住。”我走到门口,看着外头越来越厚的黑云,“北邙山要变天了,我们得抓紧。”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拔营出发,陈铁山留了四个人照顾冯三娘,其余人护着我们绕过山前营地,从后山向鬼市北面移动。

  出发时,谬狗说:“今日出行大凶,宜回头。”

  我“嘿”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临近鬼市北门方向,天已经完全被灰雾吞了,那雾从北邙山深处涌出来,像一堵顶天立地的灰墙,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推。

  “是谬雾。”叶青握紧了刀。

  我取出错引灯,点燃,白色火苗跳起来,一条白线从灯下延出,笔直地刺入灰雾之中。

  “跟着线走。”我说,“谁踩偏了,别指望我回头拽。”

  陈铁山对弟兄们吼道:“都听清楚了吗?一个跟着一个,眼睛只准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众人应是。

  我当先迈入雾中,白线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通往彼岸的细桥,浓雾翻涌,仿佛无数只灰色的手在两侧抓挠。

  叶青跟在我身后,陈铁山殿后,一行二十人,像一串被吞入蛇腹的蚂蚁。

  走了不到十步,我突然停住了。

  白线在脚下分成了两条。

  一条朝前,笔直如矢。

  一条朝左,蜿蜒如蛇。

  谬狗在我脑海中幽幽道:“走左边,是生路。”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让我走左边,那真正的生路,是右边。

  雾太浓了。

  浓得我几乎看不见身后叶青的影子,只有脚下一线白光照亮方寸之地,我站在分岔处,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谬狗说走左边,我反着听,应该走右边,可右边没有白线。

  “怎么了?”叶青凑上来,声音在雾里发闷。

  “路分岔了。”我低声说,“一条朝前,一条朝左。”

  “走哪条?”

  我咬咬牙:“哪条都不走。”

  我蹲下来,把错引灯放在地上,让它照着两条路的交叉口,白色火苗摇曳,那两条白线开始颤抖、扭曲、重新组合,片刻后,竟并成了一条,笔直地朝前延伸。

  “这雾里没有左右。”我站起来,“只有错,你看见的岔路,是它让你看见的,实际上,路只有一条。”

  叶青似懂非懂,但没多问,紧紧跟上。

  我重新提灯前行。

  这一次,心里更透了亮,谬雾的本质,是谬神残余的意志,它会制造错乱,让人在错误的选择中耗尽心神,但若你能看穿错的本质,路反而变简单了。

  走了一炷香,白线突然消失。

  我停住,脚下的白线钻进了地里,像蛇入草丛,而四周的灰雾,开始急速旋转。

  “怎么回事?”陈铁山在后面喊。

  “白线没了。”

  “那怎么办?”

  我正想说话,忽然觉得后颈一紧,像有什么东西从雾里伸出手,轻轻摸了我一下。

  那手冰凉,指尖极长,带着湿冷的水汽。

  我反手一杵砸过去,短杵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打中。

  “别停!继续走!”我低吼。

  我们朝前狂奔,雾越来越薄,最后像一层纱,被我们一头撞破,眼前骤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条极宽的石道上。

  道旁立着两排石人,手持长戟,面容肃穆,像在恭迎什么人,石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牌楼,上书四个大字:

  “天谬永镇”。

  我回头去看,灰雾在我们身后合拢,像一堵叹息的墙。

  “我们活着出来了。”陈铁山喘着粗气,满脸不可置信。

  “这才是开始。”我望着牌楼后面的路,低声道,“祭道到了。”

  谬狗忽然在脑中道:“欢迎回家。”

  我攥紧了短杵。

  这一次,我没有反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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