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没有明显的出口。
我们进来时,是从乱石坡坠入的流沙口,出去的路,远比进来凶险。
商陆让纸鸢带路,纸鸢提着白灯笼,领我们穿过鬼市最北端的一条窄巷,那巷子越走越窄,最后窄到只能侧身通过,两壁漆黑,湿漉漉地往下渗水。
走了约莫一顿饭工夫,前方出现一段向上的石阶。
纸鸢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她说,“上去就是北邙山后坡,但现在是白天,外头有巡山兵,你们从左边绕,有条沟,沿着沟走,能到石头村。”
我点点头,看着她:“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纸鸢摇头:“我出不去。”
“为什么?”
“我是鬼市的人。”她说完,把手里那盏白灯笼递给我,“这个给你,晚上点了,我能在鬼市里看见你的路。”
我接过灯笼,心里一沉,这小姑娘,在鬼市的日子,怕是已经和活人没什么关系了。
出了鬼市,白花花的日光刺得人眼睛生疼,我们绕开巡山兵,走了一个时辰,回到石头村。
冯三娘正坐在屋里补衣服,见我们回来,站起来时手都在发抖,她上下看了我好几遍,才低声道:“瘦了。”
我笑了:“才两天没见,哪那么快瘦。”
陈铁山把此行的收获简单说了下,冯三娘听到错引灯时,眉头皱了起来。
“这灯我在青州听过。”她压低声音,“传说谬神灯以人脂为油,以女发为芯,点久了,灯会认人,等它认了你,就会把你带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不知道。”她摇头,“但所有用过这灯的人,最后都没回来。”
叶青看着我,眼里带着担忧。
“那更好。”我打了个哈哈,“反正我也没打算回来。”
这话一出,满屋安静。
冯三娘猛地打了我手背一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再胡说,我撕了你的嘴。”
我愣住了。
从小到大,从没有人这样管过我。
“娘。”我张嘴,一个字就这么溜了出来,轻得像风,却比什么都重。
冯三娘一怔,眼泪滚了下来,别过头去擦。
叶青拉着陈铁山,悄悄出了屋。
屋里只剩下我和我娘,她坐在那里,擦了半天泪,才哽咽着说:“你叫我什么?”
“娘。”我这次叫得清楚了些。
她哭得更厉害了,抓住我的手,指甲都掐进我肉里:“好,好……我听着了,我这辈子,值了。”
当天夜里,陈铁山接到青蚨会探子的飞鸽传书。
“宫里的人已经到北邙山了。”他脸色铁青,“带队的是东厂副提督,还有国师座下四大法师之一,他们在山前扎了营,准备强攻皇陵外围。”
“强攻?”我皱眉,“谬雾过不去,强攻就是送死。”
“他们带了一百个死囚。”陈铁山道,“让死囚在前面蹚雾,等雾里死了足够多的人,再用一条黑绳把剩下的拉回来,据说这法子,能让雾散。”
我和叶青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寒意。
“大虞真的疯了。”叶青低声道。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们前面。”我站起来,“明天就动身。”
“你身体撑得住吗?”冯三娘看着我。
“撑得住。”我走到门口,看着外头越来越厚的黑云,“北邙山要变天了,我们得抓紧。”
第二天天不亮,我们拔营出发,陈铁山留了四个人照顾冯三娘,其余人护着我们绕过山前营地,从后山向鬼市北面移动。
出发时,谬狗说:“今日出行大凶,宜回头。”
我“嘿”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临近鬼市北门方向,天已经完全被灰雾吞了,那雾从北邙山深处涌出来,像一堵顶天立地的灰墙,缓慢而坚定地往外推。
“是谬雾。”叶青握紧了刀。
我取出错引灯,点燃,白色火苗跳起来,一条白线从灯下延出,笔直地刺入灰雾之中。
“跟着线走。”我说,“谁踩偏了,别指望我回头拽。”
陈铁山对弟兄们吼道:“都听清楚了吗?一个跟着一个,眼睛只准看前面人的后脑勺!”
众人应是。
我当先迈入雾中,白线在脚下发出微弱的光,像一条通往彼岸的细桥,浓雾翻涌,仿佛无数只灰色的手在两侧抓挠。
叶青跟在我身后,陈铁山殿后,一行二十人,像一串被吞入蛇腹的蚂蚁。
走了不到十步,我突然停住了。
白线在脚下分成了两条。
一条朝前,笔直如矢。
一条朝左,蜿蜒如蛇。
谬狗在我脑海中幽幽道:“走左边,是生路。”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你让我走左边,那真正的生路,是右边。
雾太浓了。
浓得我几乎看不见身后叶青的影子,只有脚下一线白光照亮方寸之地,我站在分岔处,汗水从额角滑下来。
谬狗说走左边,我反着听,应该走右边,可右边没有白线。
“怎么了?”叶青凑上来,声音在雾里发闷。
“路分岔了。”我低声说,“一条朝前,一条朝左。”
“走哪条?”
我咬咬牙:“哪条都不走。”
我蹲下来,把错引灯放在地上,让它照着两条路的交叉口,白色火苗摇曳,那两条白线开始颤抖、扭曲、重新组合,片刻后,竟并成了一条,笔直地朝前延伸。
“这雾里没有左右。”我站起来,“只有错,你看见的岔路,是它让你看见的,实际上,路只有一条。”
叶青似懂非懂,但没多问,紧紧跟上。
我重新提灯前行。
这一次,心里更透了亮,谬雾的本质,是谬神残余的意志,它会制造错乱,让人在错误的选择中耗尽心神,但若你能看穿错的本质,路反而变简单了。
走了一炷香,白线突然消失。
我停住,脚下的白线钻进了地里,像蛇入草丛,而四周的灰雾,开始急速旋转。
“怎么回事?”陈铁山在后面喊。
“白线没了。”
“那怎么办?”
我正想说话,忽然觉得后颈一紧,像有什么东西从雾里伸出手,轻轻摸了我一下。
那手冰凉,指尖极长,带着湿冷的水汽。
我反手一杵砸过去,短杵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打中。
“别停!继续走!”我低吼。
我们朝前狂奔,雾越来越薄,最后像一层纱,被我们一头撞破,眼前骤然开朗。
我们站在一条极宽的石道上。
道旁立着两排石人,手持长戟,面容肃穆,像在恭迎什么人,石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牌楼,上书四个大字:
“天谬永镇”。
我回头去看,灰雾在我们身后合拢,像一堵叹息的墙。
“我们活着出来了。”陈铁山喘着粗气,满脸不可置信。
“这才是开始。”我望着牌楼后面的路,低声道,“祭道到了。”
谬狗忽然在脑中道:“欢迎回家。”
我攥紧了短杵。
这一次,我没有反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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