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国师府

  去洛阳的路,我们扮成了西行的商队。

  陈铁山带着青蚨会残余的兄弟护队,叶青和冯三娘扮成女眷,我则扮成一个游方算命的先生,骑头灰驴,背个幡子。

  路上走了七天。

  越往中原走,流民越多,官道上随处可见倒毙的饿殍。

  大虞的天,确实要塌了。

  进洛阳城时,正好是傍晚,城门盘查得紧,但冯三娘持着一份青蚨会伪造的路引,有惊无险地混了进去。

  洛阳是大虞的旧都,虽然天下乱象已现,但城里的热闹还是比别处强些,铺子林立,商旅如织,偶尔还能看见黄衫的宫中内监,带着小厮在街上采买。

  我们落脚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安顿后,陈铁山带两个弟兄出去打探消息,我则和叶青在附近转了转,熟悉地形。

  转着转着,我看见街边有家极大的古玩铺,金字招牌上写着“金玉满堂”。

  我想起鉴宝会上那个白胖中年人:“这店不会就是那金满堂的吧?”

  说曹操曹操到。

  铺子门口,一个穿锦袍的白胖男人正在送客,圆脸上堆着笑,像只和善的馒头。

  他一眼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沈兄弟!你可来了!”

  “你盼着我来?”

  “那可不!”他左右看了看,把我们让进内堂,奉了茶,才道,“你这胆子也太大了,我听说北邙山那边闹翻了天,宫里的人到处抓一个姓沈的,你还敢往洛阳城里钻。”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我啜了口茶,是上好的信阳毛尖,“金兄,金玉满堂,好大的生意。”

  金满堂摆摆手:“祖上传下来的,混口饭吃,倒是你,来洛阳,不会只是为了看旧都风物吧?”

  “来找样东西。”我看着他,“不知金兄在这里经营多年,可听说过皇陵全图?”

  金满堂脸色微变:“你想进内陵?那玩意儿只存于宫中,外头哪有,不过,听说国师府里有,但国师府……那是龙潭虎穴,进不去的。”

  叶青忽然插口:“国师府,在哪个方向?”

  金满堂迟疑了一下:“城南,紧挨着旧皇宫,重兵把守,暗桩无数。”

  我笑了,对叶青道:“你看,做生意的,消息就是灵通。”

  金满堂苦着脸:“沈兄弟,你该不会要去国师府偷吧?那可是抄家灭族的事。”

  “谁说我要偷了?”我靠进椅背,慢悠悠道,“有人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我要拿回来,不一定要用偷的。”

  国师府在洛阳城南,占了整整半条街。

  朱红大门,门前两尊鎏金铜狮,铜狮眼珠镶着鸽蛋大的黑珍珠,在日头下也透着一股子阴气。

  我在街对面的茶楼坐了半日,点了一壶茶,两碟瓜子,装成个闲汉。

  其实一直在观察进出国师府的人。

  高门大宅,进出的人却极少。

  半日里,只有三顶小轿,一辆蒙着黑布的马车。那马车车轮包着棉布,走路没声。

  车上下来的人,穿着绿色官袍,低着头,被两个小厮引入角门。

  我特别注意了国师府的下人。

  他们衣裳整洁,走路轻手轻脚,面上不带表情。最古怪的是,每个人腰间都系着一条黑绳,绳上串着三枚铜钱,黑漆漆的,像被火烧过。

  “那些是缚魂钱。”叶青低声道,“国师府的人,命都押在府里,逃了,魂魄也没了。”

  我点头。国师府和青蚨会、鬼市这些势力比,最大的不同是,它有一种官家的秩序,这种秩序远比草莽厉害,因为它把人变成桩子,死死钉在地上。

  “你有办法混进去吗?”叶青问。

  “混进去容易,但想拿到图,得知道图放在哪。”我看了看天色,“今晚先去会会金满堂,他干古玩这行,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肯定认识国师府的人。”

  当晚,金满堂在东厢摆了个小宴。

  我和叶青都去了,金满堂几杯酒下肚,嘴松了些,说道:“国师府里,有一个采买古董的管事,姓陆,每月都要到我这里挑几样东西,明日恰逢月中,他应该会来。”

  “这人可靠得住?”我低声问。

  “陆管事啊,就爱贪小便宜,你若有稀罕物件献给他,他什么话都愿意说。”金满堂嘿嘿笑,“只是,沈兄弟你手里可有稀罕物?”

  我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从鬼市顺出来的古玉,那玉形制古朴,是商陆厅堂里摆的玩意儿,我在离开鬼市时顺手“借”了一件。

  “这个够不够?”

  金满堂接过玉一看,眼睛都直了:“够!太够了!这玉放在我这里,至少能卖五百两往上。”

  “明天,我就用它做饵。”

  第二天午后,陆管事果然来了。

  穿一身酱色直裰,瘦得跟竹竿似的,三根鼠须,说话时老用手捻。

  金满堂引见了我,只说是他远房表弟,有些古物想请陆管事掌眼,陆管事上下打量我一眼,爱答不理地“嗯”了声。

  我递上一只木盒,陆管事漫不经心打开,看见那古玉,眼珠子就不转了。

  “这……是上古缪器!”他捧起玉,手指都在抖,“你从哪得来的?”

  “家里传下来的。”我信口胡诌,“这玉能换钱吗?”

  “能!能!”陆管事连声道,“你想要多少?我这就去回禀府里,这物件,国师一定喜欢。”

  “那倒不急。”我慢悠悠地接过玉,收了回来,“我这表弟,听说国师府里有些奇珍异宝,想用这玉换一样东西,不知道陆管事能不能安排。”

  陆管事脸色微变:“你想换什么?”

  “一幅图。”我盯着他,“皇陵全图。”

  陆管事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你、你打听这个干什么?那图是府里的绝密,我这种下人,哪能碰得到!”

  “碰不碰得到,陆管事心里有数。”我把木盒往他面前推了推,“而且我听说,国师不日就要回府,若我到时候直接去拜会,用这玉当见面礼,也许也能成,只不过,那功劳可就没陆管事什么事了。”

  陆管事额角出汗,两只眼睛滴溜溜转。

  过了好一会儿,他一咬牙:“你要的是全图?那图分上下卷,府里只有下卷,上卷在国师手里,我也只能给你下卷,而且东西不能过夜,明晚之前必须还回来。”

  “成交。”我笑了,“明晚,我在这里等你。”

  陆管事走后,陈铁山从后堂转出来,低声说:“这小子信得过吗?”

  “信不过。”我收起木盒,“但他贪,贪的人,最好办。”

  谬狗在脑中阴阴地说:“此人与你交易,必会出卖你。”

  我反着听:他不会出卖我。

  可我还是留了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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