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躲不掉的光

　　评级舞台，是沈昭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退路。

　　她太明白这个圈子的规则了：评级高的，会被节目组和资本当成棋子反复利用、反复消耗；评级低的，反而能安安静静地糊掉、被淘汰，然后悄悄退出，没人会记得。她要的，就是后一种。

　　她想得很清楚：这一世要躲，就不能露头。评级垫底、第一轮淘汰，顺理成章，退圈走人。

　　所以正式评级前的那几天，她在练习室里，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平庸」里藏。

　　别人练到凌晨，她练到十点就收；别人对着镜子抠表情，她故意把动作做得软塌塌的；连声乐老师夸她音色好，她都笑着说「随便唱唱」。她甚至故意在自由练习时，把高音唱劈，把节拍踩错，把自己演成一个「有点底子、但也就那样」的普通练习生。

　　声乐老师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委婉地提点她：「沈昭，你音色条件真的不错，就是气息有点散，别浪费了。」舞蹈老师更是直摇头，说她那个动作「软得像没吃饭」。沈昭心里苦笑，面上却只是乖顺地点头。

　　只有唐漾，私下里拉着她的手，一脸狐疑：「昭昭，我怎么觉得……你在藏？」

　　沈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滴水不漏：「藏什么？我本来就没多厉害。」

　　唐漾将信将疑，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把一盒润喉糖塞进她手里：「那你别太拼，嗓子最重要。」

　　沈昭低头看着那盒润喉糖，喉头发紧。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这具身体。

　　三年的天后生涯，肌肉记忆刻进了骨头缝里。哪怕她刻意踩错节拍、故意把高音唱劈，可她站上舞台的那一秒，脚下落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可怕；她垂下的每一眼，都带着一种她自己都压不住的东西。

　　更要命的是，这一轮，是团队评级。

　　C组的分数，是算平均分的。她一个人摆烂，会拖着同组的唐漾一起下水。

　　沈昭咬着牙，继续演。

　　直到正式评级前十分钟，她刷到了一条实时热搜。

　　「唐漾划水」「唐漾抢C反被踢」「唐漾心态崩了」。

　　配的动图，是唐漾在后台擦汗的侧脸，被恶意截成翻白眼的瞬间。底下的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就这水平还C位？」「让C让出个寂寞」「心态崩了还选什么秀」。点赞最高的几条，清一色是刚注册的三无小号，头像都是系统默认，IP属地还都指向同一个地方。沈昭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买的水军。

　　沈昭的手，一下子凉了。

　　她太熟悉这套打法了。上一章，唐漾让C，本意是躲黑幕，结果反而赚了一波实打实的路人好感。这一下，唐漾成了纪晚最大的威胁。

　　所以这一轮，资本要借着「团队评级」，把这个威胁连锅端掉。

　　而沈昭的摆烂，恰好成了「唐漾组整体实力差」的铁证。

　　她躲，反而把唐漾推进了火坑。

　　「昭昭，」唐漾忽然凑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小声说，「你别有压力，能跟你一组我已经很开心了。就算……就算淘汰了，也没事。真的。」

　　唐漾笑得没心没肺，可她眼底有一层薄薄的、藏不住的忐忑，还有一点说不出的认命。

　　沈昭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划。

　　前世，唐漾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为了保沈昭，一个人扛下了所有骂名，最后被全网扒皮、被公司雪藏、走上绝路。

　　沈昭闭了闭眼。

　　她不能，再让唐漾死一次。

　　轮到C组上场。沈昭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掐出了血痕都浑然不觉。

　　音乐响起的瞬间，她忽然抬起了头。

　　不装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踏进那片刺眼的、她逃避了一整晚的灯光里。

　　三个月的天后级台风，在这一刻尽数倾泻。

　　第一个高音，直接穿透录音棚的玻璃。几个正在划手机的工作人员，齐刷刷抬起头，手机差点掉地上。紧接着是一串密集的卡点，精准到小数点后，每一个转身、每一个甩发、每一个眼神，都像被精密计算过，又像浑然天成。

　　台下的摄影指导「靠」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切镜头，嘴里骂着：「这镜头怎么追的？！追她！追她啊！」

　　弹幕，炸了。

　　「这谁？！」「这他妈是练习生？！」「前面说她划水的，出来挨打！」「救命，我鸡皮疙瘩起来了！」「姐姐杀我！」

　　后台的队友们挤在监视器前，一个个张大了嘴。之前还在私下议论「唐漾被让C好可怜」的几个练习生，此刻脸色都变了，有人小声嘀咕：「这沈昭……到底是什么来头？」

　　沈昭自己都没想到，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

　　她越是想逃，这个舞台就越像一张网，越收越紧。她明明只想唱一首歌、跳一支舞、然后安静地被淘汰，可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拼命地、本能地，往那个她拼了命想逃离的位置上爬。

　　最后一个动作定格。

　　全场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炸了。

　　观众席爆发出几乎掀翻屋顶的尖叫，有人站起来了，有人捂住了嘴，有人举着手机的手在抖。

　　导师席上，纪晚那方资本派来的评委，脸色刷地白了，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掉在桌上，又滚到了地上，他都忘了去捡。

　　而沈昭，站在舞台中央，大口喘着气，脸上滚烫。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淹没在排山倒海的欢呼里。

　　她知道，完了。

　　她前脚还想着退圈，后脚就被自己的一腔热血，重新推回了聚光灯正中央。

　　她太清楚了。从这一刻起，热搜会追着她跑，资本会盯上她，节目组会把她当成摇钱树。她费尽心思藏起来的一切，全都白费了。

　　台下，只有一个人没有鼓掌。

　　陆辞坐在导师席最靠里的位置，身体慢慢坐直了。

　　他盯着舞台上那个女孩，盯着她谢幕时微垂的、带着点慌乱的眉眼，盯着她某个不经意的、压音时习惯性上扬的尾音。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不该存在的、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和他记忆里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重合了。

　　像极了。

　　像极了一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

　　陆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起来，攥紧了面前的评分表。

　　他分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女孩，可她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熟悉得心惊。熟悉到，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不该存在的名字。

　　他的喉咙里，有一个名字，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喊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