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魁举人的滔天喜讯席卷四乡之后,柳溪村连日沉浸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
陈家小院日日暖意融融,陈景安荣归故里,一身举子长衫清雅端方,气质愈发沉稳温润,却依旧谦逊平和,待人接物半点架子无存。白日里或是在家研读经籍、规划来年会试之路,或是帮着姐姐打理田院杂物,教养妹妹读书习字,温柔本分一如往昔。
小燕子依旧淡然从容,不因弟弟高居亚魁、家门显赫而半分骄矜。她照旧日日伏案刺绣,打理家事,将小院烟火守得安稳妥帖。丫丫也是心性如初,乖巧沉静,潜心学艺读书,纯粹温柔,不染半点世俗浮华。
三人身居盛名,手握锦绣前程,却始终守着本心、守着清贫烟火,这般品性,让柳溪村上下愈发敬重钦佩。
可这份万丈荣光,落在数里之外的旧陈家村众人眼中,却是蚀骨的悔恨、揪心的嫉妒,还有不死不休的贪婪。
自陈景安亚魁中举的消息传来,旧陈家大院便彻底乱了数日。
陈老太爷日日坐立难安,手中拐杖频频重重砸地,苍老的脸面一片灰败。他活了一辈子,最看重宗族功名、门第荣光,做梦都想陈家出一个能撑得起门庭、光耀祖宗的读书人。可他倾尽毕生偏心溺爱三房儿孙,纵容小辈懒散无能、不学无术,到头来嫡系一脉尽数平庸庸碌、终生务农,反倒是被他亲手驱逐、狠心抛弃的大房孙儿,一路逆天翻盘,从孤苦野童做到府城亚魁!
陈老太太日日垂泪,悔得心口阵阵发疼。她想起当年三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跪在院门口求一口粗粮活命,想起他们被狠心分家、净身出户、流落荒野,想起自己当初的冷漠绝情、冷眼旁观。若是当初存一丝善念,护佑三分,如今他们便是举人至亲,跟着沾光显贵、受人敬重,何至于如今只能远远观望、满心酸涩?
最煎熬难耐的便是陈家三媳妇。
这些日子,她日日被村里邻里暗中指点、私下嘲讽。人人都说她眼皮最浅、心肠最毒,当年仗着长辈偏爱、族中势力,百般欺压孤苦姐弟,抢占好处、落井下石,如今亲手把金凤凰推出去,看着别人飞上枝头、万丈荣光,自家儿女碌碌无为、一事无成,高下立判,丢人至极。
她一双儿女更是整日耷拉脑袋,出门便被人笑话,昔日欺负小石头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满心都是不甘与悔恨。
巨大的落差、旁人的指点、心底的贪念,彻底冲昏了旧陈家人的头脑。
几日夜辗转难眠之后,陈老太爷咬牙拍板:“去!登门赔罪!认回亲情!”
“景安是我陈家嫡孙,血脉天定,打断骨头连着筋!之前都是误会隔阂,是长辈糊涂。如今他功成名就、光耀门楣,岂能不认祖宗、不认至亲!只要我们低头认错、好好弥补,他年少仁善、最重情义,定然会原谅我们,认下这门亲情!”
三房夫妇连连附和,满心都是攀附权贵、沾光享福的美梦。
在他们狭隘的认知里,读书人最重名声孝义,只要长辈主动登门认错,摆出长辈姿态,陈景安为了士林名声、孝道口碑,定然不会狠心彻底决裂,到时他们便能顺势攀附,借着举人的名头,在乡里横行、受人敬畏,日后更是能托关系、找门路,为自家儿女谋前程。
这般痴心妄想之下,隔日清晨,陈老太爷、陈老太太带着三房一家四口,还有几个趋炎附势的族中长辈,再度浩浩荡荡奔赴柳溪村。
一行人特意换上干净体面的衣裳,拎着几筐凑出来的鸡蛋、干货,脸上堆着刻意至极、谦卑讨好的笑容,一路高调前行,逢人便说自己是举人的亲爷爷奶奶、亲叔婶,妄图提前挣几分体面。
不多时,众人抵达陈家小院门口。
此时院中正热闹,柳溪村不少乡邻闲来串门,围着陈景安道贺闲谈,一派和睦温馨。
众人忽见村口走来这群熟面孔,瞬间脸上笑意收敛,眼底满是鄙夷与不耐。
上次这群人上门攀亲,被小燕子姐弟当众怼退、灰头土脸离去,时隔不过数月,竟还有脸皮再来!
不等陈家姐弟开口,陈老太爷已然快步上前,摆出一副痛心疾首、悔恨万分的模样,对着陈景安颤声开口:“我的好孙儿!我的乖亚魁!爷爷奶奶对不住你!是我们老糊涂了!”
陈老太太立刻配合着抹起眼泪,哽咽道:“孩子,这些年让你们姐弟在外受苦了!都是宗族糊涂、长辈偏心,委屈你们了!如今你出息显贵、光宗耀祖,可算熬出头了!快认认爷爷奶奶,咱们一家人,终归是血浓于水啊!”
陈家三媳妇也连忙挤上前,一改往日尖酸刻薄,笑得满脸谄媚:“景安、小燕子、丫丫,三婶之前嘴笨糊涂,多有得罪,你们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记仇!都是一家人,哪有解不开的仇怨!如今你们发达了,可千万别忘了家里的亲人!”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想拉扯攀谈,眼底的算计与贪婪毫不掩饰。
围观的柳溪村民看得一阵恶心,纷纷出声讥讽。
“真是脸皮厚过城墙!当初把人赶尽杀绝,如今人家出息了,就来认亲了?”
“落难之时断情绝义,富贵之时血浓于水?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的道理!”
“当初三个孩子快要饿死,你们冷眼旁观、落井下石,怎么不提血脉亲情?现在人家中了亚魁举人,就来装至亲长辈了?”
村民的指责此起彼伏,字字句句都是公道人心。
陈家一众旧族人脸上青红交加,尴尬无比,却依旧不死心。
陈家三媳妇的儿子仗着人多,壮着胆子开口:“景安哥,咱们都是同族手足,打断骨头连着筋!你如今是举人老爷,以后前途无量,可不能丢下我们不管!以后我们也能跟着你读书学艺、沾光出头!”
这话一出,全场哄笑,嘲讽更甚。
小燕子静静立在院中,看着这群丑态百出、贪得无厌的旧族人,眼底一片冰凉,无半分波澜。
她缓步上前,身姿挺拔、气度凛然,声音清亮沉稳,响彻全场,字字铿锵有力。
“诸位长辈、诸位族人。”
“今日你们再次登门,无非是听闻舍弟高中亚魁,家门显贵,想来攀附亲情、博取好处,想借着我们姐弟的前程沾光享福,仅此而已。”
一句话,直接戳穿所有人的虚伪假面!
众人脸色瞬间煞白,慌乱失措。
小燕子目光清冷,一一扫过众人,细数前尘旧事,句句诛心:
“当年我父母亡故,我们姐弟三人年幼无助、孤苦无依,最需要亲人帮扶、宗族照拂之时,你们身为至亲长辈,不念半分血脉情义,狠心分家、夺我田地、断我生计,将我们净身赶出家门,任由我们流落荒野、自生自灭。”
“我姐弟三人挖野菜、啃树皮、露宿山野、颠沛求生之时,你们在家安居乐业、衣食无忧,冷眼旁观、肆意嘲讽,甚至上门刁难、集市欺压,步步逼我们于绝境。”
“彼时,你们不提血脉、不谈亲情、不认族人。”
“如今,我姐弟三人白手起家、安家立业、深耕度日,我与妹妹凭手艺立身,舍弟凭苦读登科,一路逆风翻盘、步步青云,你们便不远千里,登门卖惨、认错赔罪、攀附亲情,张口血脉至亲、闭口一家人。”
“天下无此道理,人心无此薄情!”
她看向满脸羞愧、心存侥幸的陈老太爷夫妇,语气愈发坚定:
“当初你们亲手斩断的亲情,今日再也续不上。当初你们冷眼抛下的孤童,今日再也不需你们认回。”
“舍弟今日高中亚魁,是他数年寒窗、孤灯苦读、百折不挠换来的;我与丫丫安家兴业,是我们一针一线、日夜辛劳、咬牙硬撑挣来的。我们今日所有的荣光、家业、前程,与旧陈家村宗族,无半分干系!”
随即,她目光落在三房一家四口身上,冷声斥责:
“你们家风溺爱成性,纵容子弟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年少贪玩懒惰,年长眼高手低,不思进取、专想攀附。我早前好心劝你们,教子弟学手艺、务正业、守本心,你们非但不听,反倒心存怨怼。”
“如今见我们显贵,便想不劳而获、坐享其成、沾光出头。这般心性,就算真让你们攀附得上,也只会贪得无厌、惹是生非,终究难成气候!”
陈景安此刻上前一步,立在姐姐身侧,少年举人气度凛然,声音端正肃穆,掷地有声:
“诸位长辈。孝道亲情,重在恩义,不在虚名。生养之恩,我父母已尽,赡养之责,我姐弟无亏。”
“宗族从未予我姐弟半分恩惠、半分照拂,唯有磋磨与寒凉。今日我功名在身,立身于世,凭的是本心、学识、勤勉,不靠凉薄宗亲、不靠虚假亲情。”
“昔日情分,早已断绝。从今往后,我陈景安、我姐姐、我妹妹,与旧陈氏宗族,彻底两清,永世无涉!”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如同官宣定论,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旧陈家村众人瞬间面如死灰,浑身僵硬,所有的美梦、算计、贪念,瞬间碎得彻底!
他们本以为凭着长辈身份、几句软话、几分假意,便能挽回亲情、攀附权贵,沾尽举人荣光。
却没想到,姐弟二人态度决绝、风骨凛然,半点情面不留,当众彻底斩断所有牵扯!
围观的柳溪村民纷纷拍手叫好。
“说得好!早就该彻底断干净!”
“落难不相认,富贵来攀亲,最是无耻!”
“人家姐弟凭自己本事翻身,凭什么养这群自私自利的白眼狼!”
李婶上前一步,护在小燕子身前,对着旧族人厉声呵斥:“你们赶紧回去!别在我们柳溪村丢人现眼!当初作恶在先,如今后悔在后,晚了!陈家姐弟心善,不与你们计较,你们就该知足,别再得寸进尺、惹人厌烦!”
众人纷纷驱赶,言语坦荡公道。
陈家三媳妇又羞又愧、又气又悔,眼圈通红,却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她看着气度不凡、前程万丈的陈景安,看着清丽从容、家业兴旺的小燕子,再看看自家一无是处、怯懦无能的儿女,心底的悔恨像潮水般将她淹没,疼得喘不过气。
陈老太爷浑身颤抖,看着眼前这被自己亲手抛弃、如今光芒万丈的孙儿孙女,终于明白——
他这辈子,最大的过错,就是偏心愚昧、凉薄绝情,亲手推开了自家唯一的贵人、唯一的栋梁,亲手葬送了整个宗族的荣光福气!
如今万般悔恨,皆是自作自受,无人同情、无人惋惜。
一众旧陈族人,被全村人当众斥责、当众打脸,颜面尽失、狼狈不堪,再也待不下去,垂头丧气、灰头土脸,拎着带来的礼品,狼狈不堪地转身离去。
来时满心贪妄、意气十足,归时满心绝望、羞愧断肠。
望着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小燕子眼底无波无澜。
旧怨已清,旧亲已断,旧梦已碎。
从此,再无牵绊、再无纷扰、再无凉薄旧事。
陈景安轻轻看向姐姐,温声道:“姐姐,往后再无人能扰我们安稳度日。”
小燕子微微颔首,抬眸望向澄澈晴空,眉眼温柔明亮。
风拂小院,岁月安然,前路坦荡无垠。
熬过风雨泥泞,斩断世俗牵绊,洗净所有寒凉。
往后姐弟三人,只管潜心前行、步步青云,守自家烟火、展自家锦绣,岁岁安稳、年年荣光。
远处官道密林间,低调华贵的马车静静伫立。
车帘缝隙之中,萧景晨将院中全程光景尽收眼底。
看着女子从容凛然、清醒通透、傲骨立身,看着少年守心守义、恩怨分明、坦荡磊落,他深邃的眼眸之中,欣赏与赞许愈发浓重。
薄情不纠缠,盛名不浮躁,恩怨两清、本心纯粹。
这般风骨心性,人间难得。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清贵温柔的笑意,低声轻喃:
“甚好,恩怨分明,本心澄澈,方得大道坦途。”
这一家人,值得世间所有锦绣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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