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鬼画符

　　第二日一早，换了新活的沈春禾把自己常穿的粗布围裙洗净叠好，换上顾家发的旧蓝褂，抱着木斗进了粮房。

　　不用天不亮就蹲在灶边劈柴，也不用挑着两桶水来回跑半个院子。

　　而且还能日日守着她最喜欢的粮食。

　　这不就是老鼠进了米缸？

　　脚跨过粮房门槛时，她闻见的是陈粮、麻袋和浮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呛得鼻子发痒。若是旁的年份，倒也觉得刺鼻，但在缺粮干旱的豫中，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从今日起，她至少不是谁喊一声便去挑水劈柴的粗使丫头了。

　　总管事刘德顺来得更早，约莫五十多岁，带个小眼镜，目露精明，正站在门口看人卸车。

　　见她进来，只抬了抬下巴。

　　“你来的正好，既然老太太有心让你接原先周管事的班，这一车杂豆你就先验着。”

　　豫中大旱，这些粮食几乎都是从外省运来了，顾家的那些佃农几乎也交不上什么粮，毕竟能跑的，早就跑了。不能跑的，也早就饿死了。

　　沈春禾“哎”了应一声，把木斗搁到案边，挽起袖子。

　　第一袋扎得紧，她直接把手探进袋口，抓起一把豆子。

　　豆粒凉、硬，颗颗干松，落回袋中时噼啪作响，证明是干脆利落的豆子。

　　“这袋成。”

　　第二袋同样如此，自然也没问题。

　　到第三袋，她的手才插进去一半便停住了，再抽出来时，指腹上已经沾了一层湿黏的粉末。

　　“这袋有问题。”

　　旁边伙计撇了眼刘德顺，见他点头，便将麻绳割开。

　　袋口一松，一股闷霉味顿时冲出来。

　　最上头铺着今年的新豆，扒开一层，下面的豆子却颜色发暗，豆皮软塌，最底处甚至结成了小块。

　　刘德顺捻起一粒，在牙间碰了碰。

　　“哪家的货？”

　　车夫忙道：“东街万记，底单上写得清楚，都是今秋新豆。”

　　沈春禾把那袋往旁边一推。

　　“纸上写新豆，也不能代表他给的豆子就是新的。”

　　刘德顺没再问，只朝伙计摆手。

　　“退。”

　　等一车杂豆验完，其中两袋受潮，三袋掺了陈豆，全被沈春禾挑了出来。

　　粮房里原本还有几个不服气的，这会儿都安静了。先前嫌她女人家碍事的年轻伙计，甚至主动替她腾出案边的位置。

　　刘德顺把底单卷起来，在掌心敲了两下。

　　“眼力不错，干活也算勤快。”

　　沈春禾却问：“退回去的粮，要不要留个凭据？”

　　刘德顺顿了一下，这回真抬眼看了看她。

　　“自然是要。”

　　他叫人取纸，让车夫按手印，又把退掉的几袋单独记下。

　　沈春禾站在旁边看。

　　纸上几笔落下，刚才那几袋粮去了哪里、为什么退，便都留住了。

　　她看不懂，却觉得那些黑墨有些厉害，只是写写画画，几个方块字，便能成了契。

　　刚忙完，一本厚册子便“啪”地摆在她面前，翻开以后，一道道黑线横竖交错，密密麻麻的字挤在格子里。

　　刘德顺指了指：

　　“今日长工搬粮，你跟着核，姓名、粮种、斤数，少一样都不成。”

　　沈春禾按住纸页，手忽然紧张起来。

　　她认得一、十、春、禾，再多一些，这些黑墨墨便像一扇扇落了闩的门，全堵在眼前，让她根本不知道这个本上到底写了什么东西。

　　刘德顺等了会儿，见她冷汗直流，冷声问道：

　　“怎么？不想干？”

　　沈春禾一时语塞，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看了刘德顺一眼：

　　“刘管事，我不认字。”

　　刚说出这话，她就后悔。

　　有人转过头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有人则低低笑了一声。

　　让一个文盲来当粮房的总管事，也不知道她给老太太灌了什么迷魂汤。

　　虽然那个年代文盲不在少数，但既然当了管事，便不能不认字。

　　刘德顺也疑惑：

　　“不会认字，怎么核粮？”

　　沈春禾盯着那本账看了片刻。

　　“我有法子。”

　　她转身去了后厨，回来时手里多了两只缺口木碗、一把黄豆，还有几截长短不同的麻绳。

　　发一袋粮，她便从左边碗里拨一粒黄豆到右边，杂粮打一种结，高粱打另一种，豆子再换一种。搬粮的人，则让他在旁边按个手印。

　　就在沈春禾忙活的时候，墙根两个原先跟周锦波做事的伙计靠在那里歇脚，其中一个故意扬高声音。

　　“老太太也真敢用人，弄个大字不识的乡下丫头进粮房。旁人拿算盘，她拿黄豆。”

　　另一个笑起来。

　　“今日二十袋还能数。明日两百袋，我看她得背一麻袋豆子来。”

　　沈春禾倒也不气恼，因为这话难听，却没全说错。

　　二十袋，她能用豆子记。两百袋呢？

　　又或者是过了荒年，来个大丰收，有两千袋呢？难不成以后她走到哪里，都得抱着两只破碗，腰上挂满麻绳？

　　刘德顺也没护着沈春禾，只把出入簿往案上一摊。

　　“沈春禾，你念这一行。”

　　她盯着那排字看了半晌，只认出中间一个字。

　　“什么什么……十......什么什么？”

　　有人没忍住，嗤地笑了一声。

　　刘德顺把账簿递给旁边伙计。

　　“你念。”

　　“东院长工赵全，杂粮十斤，已出。”

　　沈春禾耳根一下烧起来。原来那一大片黑字，是人的名字，是什么粮，多少斤，有没有发出去。她也就认得一个“十”字。

　　天黑以后，沈春禾没急着睡，辗转反侧。

　　不认字，怎么能做好老太太交代的任务？万一看自己是文盲，把自己赶出去怎么办。

　　她蹲在柴房外一块干泥地上，捡了根枯树枝，把白日里偷偷描在废纸上的几个字一个个往泥上画。

　　横一笔，竖一笔，写出来歪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倒成了鬼画符。

　　抹掉，再写。

　　写到第七遍，她还是只记得那个字跟“十”挨在一起，却怎么也想不起刘德顺念的是什么。

　　沈春禾盯着地上的乱痕，咬了咬牙。

　　这样不成。

　　她站起来，去井边把手洗干净，又将废纸仔细折好，揣进衣襟，准备去求人教她写字。

　　到了东厢房，二楼回廊没有点灯，她似乎听见上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抬头看去，只见栏杆后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瞧不清。

　　沈春禾没多想，跺了跺脚，转身去了大奶奶房门口。

　　给许静宜的贴身丫鬟碧玉知会一声后，许静宜准了她进来。

　　听见动静，正在灯下看书的许静宜抬起头。

　　“春禾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沈春禾站在门边，用裤边擦擦手，不好意思的扭捏道：

　　“大奶奶，我想求您件事。”

　　“什么？”

　　她把那张废纸掏出来，摊在案上。

　　“整个顾家就您最有文化。”

　　“我想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