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一年,豫中,六月。
旱得狠。
地皮一道一道裂开,远远望去,像结了满地的伤疤。
沈春禾跟着爹和弟弟走了七天,从乡下走到县城。
县城也旱,但县城有顾家。
只要把自己卖给顾家,家里就有吃的了。
顾家前院摆着四张八仙桌,桌面擦得干干净净,上头搁着茶盏、果碟,还有几盘白面做的点心。
白生生的,码得齐整。
沈春禾站在人堆最后头,喉咙滚了一下。
她没吃过这种东西。
倒也不全是馋,只忍不住想,这一碟得费多少白面?若省着吃,够弟弟填几顿肚子?
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杂面饼。
方才管事领她进门时塞的,说账房忙着,叫她先垫垫。
她饿得胃里直抽,只咬了一口,剩下的大半块便拿袖子包住,留给还在门外等着的爹和弟弟。
前院里热闹得很。十来个年轻姑娘站成一排,有小户人家的闺女,有家道败落的小姐,也有顾家佃户、长工家的姑娘。
甭管穷富,一个个都拾掇得利利索索,头发梳得顺溜,衣裳就算不新,也瞧不见几个补丁。
“咋又相看哩?三爷前头不是都推七回了?”
前头几个妇人压着嗓子说话。
“百十来号闺女,愣是没一个中的。”
“老太太急了呗。这回连长工家的闺女都叫来了,再挑不中,三房啥时候才能有后?”
有人嘿嘿笑了一声。
“恁说……三爷莫不是压根儿就不好女人?”
几个人闷声笑起来。
沈春禾没听明白最后那句话,也懒得琢磨。
她这才知道,院里站着的十来个年轻姑娘,都是顾家老太太给三儿子挑来的。
其中就她扎眼。
灰布褂子早洗得发白,肩上补一块,胳膊肘上又补一块,下摆还短了一截。
虽然补了七八处,针脚却收得极细,远看几乎瞧不出线头。
她原也不是来跟这些姑娘一道相看的。
顾家的账房今日要验人、签契,领她进来的管事叫她先在院里候着。
偏巧前头挤满了人,她又不敢碍事,只能往最末尾缩。谁知这一缩,倒跟那些等着相看的姑娘站到了一处。
至于顾三爷长什么模样,她压根没放在心上。
她只想知道一件事——顾家肯不肯收她。
若肯收,她家欠顾家的这笔粮债是不是就能销了?
若顾家还管两顿饭,那就更好。她吃稀的,把干粮省下来,总能想法子往家里送一点。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按了按左边袖口。
人牙子说过,姑娘身上有这么大的疤,要压价。
坐在顾母身边的是个穿蓝布衫裙的年轻女人,模样白净,说话也轻声细气。
沈春禾方才听人叫她林雁蓉,只知道是顾家远房亲戚,念过书,顾母一直拉着她说话,跟旁人显然不一样。
正想着,院门响了。
方才还乱糟糟的声音一下矮下去。
一辆旧自行车从外头推进来。
推车的男人个子很高,裤脚上沾着泥,袖子挽到手肘,后车架还绑着两根长木杆,鞋面也溅着泥点。
沈春禾扫了一眼,还当是顾家的长工。
上首的顾母却已经放下茶盏。
“承奕。”
沈春禾一愣。
这就是顾三爷?
她忍不住又瞧了一眼。
顾家这么大的家业,她原以为少爷怎么也得穿长衫、蹬皮鞋,出门坐汽车,再不济也得干干净净。
眼前这个倒好,灰扑扑一身,瞧着像才从哪个庄子里回来。
顾承奕把自行车靠到墙边,没应顾母那一声。
顾母似乎早习惯了,直接把林雁蓉叫到跟前。
“雁蓉读过书,会写字,也能看报。你往后从建设科拿回来什么东西,她还能替你拾掇拾掇。”
林雁蓉微微低头。
“三爷。”
顾承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目光从前头的人身上扫过去。
沈春禾本来也没想看他。
她趁人不注意,又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白面点心,谁知眼神刚抬起来,正撞上顾承奕的视线。
她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赶紧挪开。
这位顾三爷看人时没什么表情。
沈春禾这一路逃荒过来,凶的、横的、张嘴便骂人的都见过。
可这种一句话不说,只安安静静看着人的,反倒叫她心里发毛。
等了一会儿,那道目光竟还在她这边。
难不成自己站错地方,碍了这位三爷的眼?
她往墙边挪了半步,左边袖口本就松垮,这一动,顺着小臂滑上去一截。
旁边有人“呀”了一声。
“她胳膊咋成这样?”
沈春禾低头,脑子里嗡了一下。
坏了。
袖子底下那块疤露出来了。
从手腕内侧一路爬到小臂,大片陈年烫伤在六月日头下无处可藏,皮肉深一块浅一块,皱巴巴纠在一起。
她赶紧往下扯袖子。
旁边已经有人低声道:
“乖乖,这么大一块。”
“瞅着怪吓人的。”
又有人奇怪地问:
“顾三爷咋还瞅她哩?”
沈春禾手上一顿。
抬头一看,顾承奕果然还在看她。
她心里咚地沉下去。
完了。
一路藏得好好的,偏偏到了顾家叫人看见了。
顾家若因为这块疤不要她,爹欠下的粮债咋办?
一家人再往西逃?可再往西,还有没有粮,谁知道。
眼看顾母也皱起眉,沈春禾顾不得别的,赶紧开口:
“顾三爷,我不是来相看的。”
一整日没喝多少水,她的嗓子又干又涩。
“我是来做工的。劈柴、挑水、烧火,我都能干。”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她瘦成这样,实在不像有力气。
可话都说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补上一句:
“给口饭就中。”
院里静了一下。
林雁蓉先皱起眉。
“三爷面前,怎么这样说话?”
她倒没什么恶声恶气,只是真觉得不合规矩。
“顾伯母今日是在替三爷相看。她既是来抵债做工的,站在这里确实不妥。”
顾母脸色已经沉下来。
“她是来抵粮债的,不在相看之列。”
说罢朝旁边管事抬了抬下巴。
“领出去。”
“哎。”
管事立刻过来。
沈春禾心里凉了半截。
“走吧,别搁这儿碍——”
管事的话还没说完,院里忽然又静了。
沈春禾抬起头,顾承奕朝这边走了过来。
她一下攥紧了手里的饼。
本来就是她站错地方,又露了这么难看的疤,莫不是连顾三爷也嫌她碍眼,要亲自把她赶出去?
顾承奕走到她面前停下,沈春禾不得不仰起脸看他。
离得近了,更猜不透这人什么意思。
他不骂她,也不问她话,只这么站着,反倒比那些张口便训人的管事更叫人心里没底。
沈春禾正琢磨着要不要再求一句。
“留下。”
她愣住。
顾母手里的茶盏“嗒”一声落回桌面。
“她?”
“嗯。”
顾母显然压着火。
“留下做什么?烧火丫头?一个抵债的丫头,倒偏偏站进了相看的姑娘堆里,未免巧了些。”
院子里没人说话。
沈春禾攥着那半块杂面饼,几乎攥出了水。
隔了几息,才听见顾承奕开口。
“三房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