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间,喉咙深处火烧火燎的疼。
眼皮重逾千金,勉强掀开一丝缝隙,昏黄的烛光摇曳着,将熟悉又陌生的帐顶花纹切割成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沉水香腻得过分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指尖触到冰冷的锦缎,微微动了动。这是她沈婉清躺了十年的拔步床,陆振廷在她二十岁生辰时,特意请江南匠人打的,满雕着并蒂莲花。
“咳咳......”
喉咙里滚出破碎的呛咳,牵动着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她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掠过帐幔边缘,瞥见外间地上的一点刺目的红。
那是她今早呕出的血。
“姐姐醒了?”
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轻缓的脚步声。藕荷色的旗袍下摆,绣着缠枝海棠,停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柳依依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热气袅袅,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眼睛,盛满了恰到好处的关切。
沈婉清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得可怕。
柳依依似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前又挪了半步,将碗递得更近些:“姐姐,该喝药了。大夫说了,这药得趁热喝,凉了......可就失了药性了。”她特意在“药性”二字上,轻轻顿了顿。
药气扑鼻,是极苦的参味里,混着一线难以察觉的甜腥。
沈婉清的目光,慢慢从柳依依端着碗的、保养得宜的纤手上移开,滑过她腕间那只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那是陆振廷上月才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贡品,她沈婉清管了十年家,也没见过成色这么好的。
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柳依依身后,那个负手立在窗边的挺拔身影上。
陆振廷。
她的丈夫,平州三省里说一不二的大帅。一身挺括的戎装,肩章上的将星在烛火下闪着冷硬的光。他正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微锁,侧脸的线条是她曾抚摸过无数次的刚毅,此刻却只剩下山岩般的疏离与漠然。
“振廷......”沈婉清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这药,是大夫开的?”
陆振廷闻声,转过身来。
烛光映亮了他的脸。三十五六的年纪,正是男人最鼎盛的时候,常年军旅生涯磨砺出的威严,早已盖过了少年时向她求婚那点仅存的温存。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家具,或者是一份亟待处理的公文。
“依依亲自守着熬的,放心喝。”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没什么温度,“你病着,别多想。”
放心喝。
别多想。
沈婉清忽然很想笑。十年了,她替他孝敬母亲,打理内宅,在他初掌兵权、内外交困时变卖嫁妆填补亏空,在他征战沙场、生死未卜时日夜跪在佛前祈祷。她替他挡过明枪暗箭,也替他周旋各方势力。她沈婉清,平州大帅府曾经的女主人,如今落得一身病骨支离,呕血卧榻,换来他一句“别多想”,和他新欢手里一碗不知是什么的“药”。
柳依依见陆振廷发了话,脸上关切更浓,腰肢款摆,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将碗沿抵到沈婉清干裂的唇边:“姐姐,大帅心疼您呢。快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碗里的汤药,黑沉沉的,倒映着跳动的烛焰,也倒映着柳依依那双看似温柔、眼里却藏不住一丝快意与急切的眸子。
就在冰凉的瓷沿触到嘴唇的前一刹,沈婉清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手!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炸响在死寂的室内。
青瓷碗飞了出去,撞在坚硬的紫檀木床柱上,四分五裂。滚烫的、黑褐色的药汁泼洒开来,溅湿了锦被,溅上了柳依依的旗袍下摆,也在光洁的地板上蜿蜒开一滩狰狞的痕迹。
“啊!”柳依依惊呼一声,踉跄后退,花容失色,慌忙去看自己的旗袍,又怯怯地抬眼去望陆振廷,眼圈瞬间就红了,“大帅,姐姐她......我......”
陆振廷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不耐与怒意。他大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和脸色惨白、不住喘息的沈婉清,沉声道:“沈婉清,你闹什么!依依一番好意,你就是这么糟践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婉清急促地喘息着,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她没看地上,也没看泫然欲泣的柳依依,只是死死地盯着陆振廷,盯着这个她爱了十年、辅佐了十年,如今却要她“放心”去死的男人。
“好......意?”她挤出两个字,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却只带动了脸颊僵硬的肌肉,“陆振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药?”
陆振廷眼神微不可察地闪了一下,避开她的视线,语气更冷硬了几分:“大夫开的方子,自然是治你病的药!你如今神志不清,胡言乱语,看来真是病得不轻!”
“病?”沈婉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暗哑破碎,比哭还难听,“我是病了......病在瞎了眼,病在......信了你......”
她撑着想坐起来,骨头却像散了架,只能徒劳地抬了抬脖颈,目光越过陆振廷,仿佛要穿透这雕梁画栋的牢笼,看向很远的地方。
“十年......陆振廷,我嫁你十年......你可还记得......当初......城外桃林......你跪在地上......说的什么?”
陆振廷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柳依依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立刻嘤咛一声,柔弱无骨地靠向陆振廷的手臂:“大帅,姐姐怕是烧糊涂了,尽说胡话。地上凉,您快扶我去换身衣裳吧,这药汁沾在身上,怪难受的......”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满是依赖与委屈。
陆振廷低头看了看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眼神却亮得瘆人的沈婉清,那抹迟疑与僵滞迅速被惯有的冷硬取代。他伸手揽住柳依依的肩,声音缓和了些许:“嗯,你先去换衣服。这里......让下人来收拾。”
他没有再看沈婉清,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两人相拥着转身,柳依依的侧脸贴在陆振廷的肩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目光似无意般扫过床榻。
沈婉清闭上了眼。意识昏昏沉沉。耳畔似乎还有声音,是柳依依娇软的嗔怪,是陆振廷低低的安抚,是丫鬟们窸窣收拾碎片的声响......。
恍惚间有人往她的嘴巴里灌着什么。沈婉清拼命地想睁开眼却徒劳,接着肠子里传来阵阵绞痛,愈来愈烈。果然是毒药吗?你们就真的这么容不下我。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意识像是沉入冰冷粘稠的泥潭,不断下坠。
只剩下一句话,清晰无比,带着淬毒的寒意:“无趣的老物件......也该挪挪地方了......”。
黑暗彻底吞没过来。
也好。
就这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