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硬顶,小子!罪裔二字还在落在你的身上,史规法则未落,你站不起来的。”
陆榷之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压力,任他无法挣扎他都动弹不得,他喘着粗气,“什么……史规法则?”
“他们先写你是罪人,再用写的罪人压你。这就是……史规定朔。”老者劝阻道。
“快催动【篡事尽】,它现在能帮你阻挡部分史权威压!”
就在这一瞬间,还没等陆榷之来得及反应,他胸前的黑石马上开始发烫,一道无形的法则力量包裹他的全身,将这股威压平定下来。
“这……简直不可思议。”
陆榷之大惊,他感受到他刚刚并不是被什么力量束缚住,而是一种神奇的法则,将他定义在书中,而无法动弹。
飞舟底下的青纹同时亮了起来青烟升起,三艘飞舟摇晃着升空,渐渐没进云霞。
身上的威压骤然一空,陆榷之双膝着地,整个人跪倒下去。他喉咙发疼,想喊“叔父”究竟还是没喊出来。
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膝上还沾着泥,手掌被石头划开一道口子,露出血迹。
他一直望着逐渐暗淡的霞云,直到飞舟留下的青光彻底散尽,那三艘破船飞得不快,若沿山路追,也许还能看见。
可他连朴壤边界都未必走得出去。
方才只差两步。
陆怀朴仍在原处,额上的血已经凝住。
陆怀朴抬起头,慢慢的走向了陆榷之,他浑浊的眼睛看着陆榷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句:
“榷之,我们都是小人物,哭是没用的,喊也是没人听的,不要担心你的叔父,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办法。”
陆榷之微微一愣,看着陆怀朴向他走了,聆听着他的善言,他只是沉默着,久久地不发一语。
老人只是拍了拍陆榷之的手背,看到陆榷之的神态,没有再多说,慢慢转身,向村中走去。
陆榷之站在巷口,看着老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亲人之别,就是这种令人苦涩的感受吗。”
这是陆榷之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感觉。
“为什么?我记忆中这个世界唯一的一个亲人,好像也离我而去了……”
陆榷之感受到巨大的落寞,前一世,他是一位坐冷板凳只知道文献考据的研究生,学习古文音韵和文献考辨,他本就身心疲倦,晚上与人争辩伪史更加心累,然后对线一晚上猝死。
结果醒来发现穿越到这个世界,然后又被人追杀,那一幅幅画面仍在他的脑海浮现,刀光剑影,星海坠落,万物萧条,宛如世界末日。
陆榷之从不信什么天意、天命,他只觉得他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一个更加完蛋的环境,他也没有勇气去面对。
“我该怎么办?”陆榷之茫然呆立,无助的看向天际。
“唉……”沉叹一身,陆榷之向着记忆中他的家而去。
陆榷之的家住在村尾,屋前有一株老槐树,树皮已经裂开好多,入秋后叶子开始落了。
他回到自己的家,瞬间看见木架底层有一卷竹简,他走了过去,看到了《朴壤古记事》五个字。
“这个世界的史简?”
竹简历经抄补,颜色深浅不一,随后,一张折皱的白纸从窗外飘来,落在他他的屋里。
那是飞舟升空时从飞舟上卷落的布告,修士走后,还留下一丝法术的余风,将纸张卷了起来。
陆榷之注意到纸上的内容:朴壤乃罪裔流放之地,自古无道统、无古遗存。其民因先祖窃道受罚,世代依附九洲。
他翻看《朴壤古记事》,看到了一句话。
朴壤本为原生道统发源之地,后来千年前萧宗窃道,引来天罚,才使此地古存尽毁。朽历以后,万族从残骸中拼出拾文宗系,又把朴壤写成罪地。
“咦,这竹简一边把萧宗称作窃道者,另这个布告又说朴壤是窃道者。
他开始感受到一丝的兴趣。
他另取一张纸,在中间划了一道竖线。
左边抄九洲文书,右边抄族中旧简,抄到“自古”二字,他停笔,把它们圈了起来。
史书最爱用“自古”,没有起年,没有亲历者,也不必交代材料从何处来,只要把两个字放在句首,后面的话便像已存在了万年。
他以一位历史文献学研究生的身份,敏锐地察觉到了这里的不对。
《朴壤古记事》写“千年前”,可千年前是谁记的?用何种历法?那时的“年”与如今是否相同?竹简里一个字都没交代。
陆榷之又把两边的地名、人物与纪年分别摘出来。
九洲文书提萧宗三次,每次都冠以“先贤”,族简提萧宗五次,四次写“窃”,一次写“伪”,两边都不像记事,更像是判词。
判词可以定罪,不能作证。
口传史同样会变,老人们很喜欢把祖地讲得辉煌些,这是历史的层累与族史渲染,陆榷之上一世的经验就是如此。
可九洲官方文书也并非天生就是真的。
忽的,又一道原主的记忆浮现。
他想起小时候族老讲过的旧事:北坡从前有一条白河,如今北坡只有一条雨季才见水的沟,村中老人却仍把那片旱地叫“白河口”。
官府的舆图上没有白河,征税簿里倒保留着“河滩田”三个字。
一个称呼能留多久?一百年,三百年,还是更久?若河早已干涸,官图删去它并不奇怪。
如果有人先删掉河名,往后的人再看见干沟,也会以为那里从来没有河。
这算不上证据,至多是一处不合不拢的缝隙。
但重生穿越的陆榷之喜欢这种细节的缝隙,完整的说法要是收拾得太干净的话,反而才是有最大的问题。
他看着布告,在“朴壤罪裔”四字上,墨痕明显更深,再往下,正文说是援引了《镂华圣史》中的条目《朴壤罪裔考》。
陆榷之没读过这个世界的《镂华圣史》,但记忆中知道它年年修订,由明藏洲史观学府掌管,修订意味着旧本存在,旧本再往前,还有更旧的本子。
这时,他的脑海又响起一道声音。
“三千年前,我们凌霄族有玄衡太史寮转记藏书记史,我们拥有史简解释权,裁定古文献真伪,改写历史层累叙事,执掌文明道统。但有人,似乎觊觎我们这种强大的法则力量,于是挑拨古元族和我们凌霄族的关系,让我们犯下打错而……”
“什么,前辈?您的意思,你们拥有垄断史简解释权,这个法则力量,强大到其他人觊觎?你们和古元族发生了什么?”
“史规为诸天第一法则之力,这世间的一切力量根源是【史简叙事】,天地灵气、我们的原骸和世人修炼所需要的古骸,只有被文字和史观定义后才能被人催动使用。”
说罢,老者叹了一口气,又继续说道:
“我们有文明定朔权,定义文明起源,铸造世人的修行根基。我们拥有衡裁权,可以改写层累史料,修改现有力量规则。我们拥有封简权,能封存天意和故事,掌控本源力量。我们,即不受史规束缚。至于和古元族,唉……不说也罢。”
“世间还有这等奇特的力量?”
陆榷之听罢,震惊无比,他对历史极其敏感,会这个世界的历史居然能塑造现实,这是何等的惊天威能。
他想起了前世一位后现代主义史学家福柯说过的一句话,“谁掌握历史的定义,谁掌握现实的定义。”
“我来到了一个,历史即定义现实的修仙世界吗?”
想到这里,陆榷之目露些期待,他问道:
“前辈,那我可以修行吗?”
“你?你修不了他们的道。你的血脉被写成了“无”,他们定的纹,落不进你身。”老者停顿,又说道:
“世人只能借助我们的古骸和原骸修炼。按照我们播撒的文明他们自己的史学叙事,好像划分为引纹境、承镂境、凝宗境、通墟境四阶。后面还有,但你的层次接触不到。”
“其实,你们古元族也有自己的修炼体系。你们的修炼体系和他们的非常相似,不过,你们的传承已经断裂了。”
“古元族?我是古元族吗前辈?”
“整个朴壤,都是古元族后裔。”
陆榷之征而不语。
许久。
“那前辈您说,这九洲他们会不会已经获得了你们的这种力量。而将我们定义为罪裔,世代被征役,被奴役。”
没有声音传来,或者说,凌霄族老者残念陷入了沉寂。
老者刚刚说阻止他,说“史权定朔”,或许就是承认了这个现实。
陆榷之翻过布告白纸。
背面靠近折角处,有一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炭笔字。
“《朴壤罪裔考》与《镂华圣史》纪年错位,约三千年。待核。”
他靠近油灯,看见了末尾的“核”字有点模糊,落笔的人写得极急,也很小。
这不是朴壤人在自辩,而像是九洲文书里的人,先对九洲正史生了疑。
“奇怪,怎么这里会出现不一样的说法。
陆榷之很疑惑。
但这句话也只能暂时成立,炭笔批注可能出自学府书吏,也可能出自经手布告的任何一人,甚至可能是有人故意留给朴壤看的。
他再看正文,批注里的“史”字收笔向上,正文所引书名中的“史”也有同样习惯,只是正文用墨,写的端正,两者或许出自同一只手。
或许。
陆榷之在旁边写下“笔迹近,未定”,没让猜测越过证据半步。
陆榷之铺开一张纸,提笔记下。
“六月廿五,三舟至。联合印朱色偏灰。征役使风纹合口滞一息,舟底新木主纹错位。三村征三百人,陆伯渊被提前带走,点名者不详。”
最后,他把那行炭笔批注逐字摹下。一张纸说他们有罪。而同一张纸的背面,有人写了两个字: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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