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表妹

  就在两个月前,程文在工地搬砖搬得累倒在地,没想到再次睁眼,就来到了这个风雨飘摇的乱世之中。

  王朝倾覆,军阀混战,洋人裂土划界,海城租界里十里洋场,租界外饿殍遍地。

  更颠覆程文认知的是,这世间是有武道存在的,武者高手不但能凝练气血还能劲气透体,传闻中更有武者能够以身硬扛枪炮。

  而程文的前身,就是因为回家时抄了条近路,意外撞见两伙帮派武者在巷口火拼。

  仅仅是武者对拼的余波,就震碎了‘程文’的心脉。

  前身甚至都没看清交手的人长什么样,强撑着一口气,跌跌撞撞回到姑妈家,最后还是咽了气。

  所以想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必须学真正的武者。

  装备只能锦上添花,成为武者才是王道。

  程文拍了拍身上的灰,开始往姑妈家走。

  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巷子里飘着各家饭菜的香气。路过街角时,还能听见远处酒馆里传出来的弹唱声。

  程文心里清楚,这些繁华都和他没关系,他现在唯一的目标,就是攒够钱进武馆,学习功法成为武者。

  可是想进武馆谈何容易,除了要攒够大洋外还需要有人作保。

  即使装备栏能让他成为武者,但没经过国术学社认可的武者,并不能被海城接受。

  这类武者不但不能利用自身身份赚钱,例如走镖或是当护院这些行当,还得面临海城的严密监控。

  正想着姑妈家到了,程文放轻脚步推开侧门,刚跨进院门。

  程文身上那股汗馊混着咸腥味,就被

  院子里的苏晚晴闻到。

  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的苏晚晴,立刻就丢下手上的瓜子,捏着绣帕捂住鼻子,离程文远了几步。

  “站住!别往里头踩!”

  此刻的程文裤腿上还带着黄泥点子,短褂后背结着一圈白花花的汗渍,肩上的垫肩还在往下掉碎屑,往院里一站,就像个刚从泥水里捞出来的苦力。

  苏晚晴声音又尖又利,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一身臭烘烘的,跟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一样。我跟你说了多少遍,要进门就走后头柴房的门进,非要从正门走,真是脏死了!”

  程文并没有上前争辩,他心里清楚。表妹苏晚晴嫌弃的不止他身上脏兮兮的,更是嫌弃他花了家里的钱。

  当初从北边逃荒过来,是姑父拉下脸托了几层关系,前后花了几十块大洋打点人情,才给他落下临时户籍,办了码头的正式工作证。

  这笔钱,表妹一直记在心里,所以总觉得他是来家里打秋风的穷亲戚。

  在这洋人租界里,没有证件就是黑户流民,就为了这张能合法活下去的凭证,对方的白眼和闲气,他必须得受着。

  “对不住,苏小姐。”程文低着头,脸上堆满歉意,“我以后不走正门了,我从后门进,绝不脏了屋内的地板。”

  “谁让你进屋了!”苏晚晴翻了个大白眼,又嫌恶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抓紧滚蛋,不要再住我家了。明天我同学要来家里做客,看见你在,我这脸往哪儿搁?

  我爸也真是的,什么人都往家里领,还花那么多钱去办什么证件,这不是纯浪费钱嘛。”

  说完苏晚晴嫌弃的便要往屋里走,临了还狠狠甩了下门帘。

  苏晚晴刚走,堂屋门帘一掀,姑母程蕙端着个碗走了出来。

  她见女儿这般无礼,当即沉下脸呵斥:“晴晴,怎么说话呢?”

  苏晚晴撇了撇嘴,虽不服气,却也不敢当着母亲的面太过放肆,跺了跺脚便跑进了里屋。

  程蕙看着程文满身泥汗的样子,有些心疼:“阿文啊,她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晴晴这丫头被我们惯坏了,不懂事。

  你姑父也是,当初说好的,都是自家人,要给你安排个好点的工作。”

  “不碍事的,姑妈。妹子年纪小,我也确实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程蕙拉着他往廊下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你之前说攒钱想去国术学社学拳,钱攒得怎么样了?还差多少?我手里还有点积蓄,可以先给你凑几块。”

  “别,姑妈。”程文连忙摆手,“本来我寄宿在这里,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还让姑丈花了那么多钱办证件,已经添了够多麻烦了。”

  “傻孩子说什么话。”程蕙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道:“你姑父要是嫌麻烦,当初就不会为了办证,给你跑几趟会馆了。”

  程文低着头,看向掌心姑妈递来的油纸包,心里有些发烫。

  正是因为姑父姑母是真心待他,他才更不能伸手要钱。

  在这乱世里,愿意拉你一把的人本就不多,姑妈一家的人情得记牢了以后慢慢还,不能再一味索取了。

  吃过晚饭程文便回了房间,没再多去打扰姑妈。

  程蕙收拾着桌上的碗筷,心里却不是滋味。阿文这孩子太倔,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她心中打定主意,等丈夫晚上回来,好好跟他说说这事。

  程蕙正收拾桌上的碗筷,见丈夫苏城冒雨回来,连忙上前接过他的毡帽:“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苏城,前朝秀才出身,原本等着继续考举人,哪知帝制说垮就垮,万般无奈下来海城投奔亲戚,在洋行谋了书记员的差事。

  天天对着洋人陪笑脸,还要看上司的脸色,受足了夹板气,今天他也是被洋人大骂了一顿才回来。

  夫妻十几年,程蕙一开口苏城就知道有事。

  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口,开门见山道:“说吧什么事,是不是阿文那又出什么状况了?”

  程蕙坐到他旁边,轻声道:“嗯,阿文一直攒钱想进国术学社学拳,还差不少。我寻思着,我们先给他垫着点?总不能看着孩子扛一辈子的大包吧。”

  苏城眉头一下拧了起来,他也很想帮帮阿文这孩子,但他能力实在有限。

  国术学社是‘明先生’开的,整个海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挤破头想送自家孩子进去。

  他一个书记员,人微言轻的,岂是说进就能进的?

  况且之前为了阿文的户籍和工作证,他上下打点花了几十块大洋,现在手头实在有些紧。

  就算真托关系进了国术学社,他一下子也掏不出五十块大洋的学费。

  “行,到时候我再想想办法。”

  正想着,里屋的门帘“哗啦”一下被掀开。

  苏晚晴蹬着皮鞋跑出来,小脸气得通红,叉着腰嚷嚷道:“我不同意,凭什么呀?当初为了给他办户籍找活干的,已经前后花了几十块大洋了,现在还要给他钱学拳?我们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她瞪着母亲,又急又委屈:“我上个月想买那双洋皮鞋你都舍不得,说家里开销大。

  现在倒好,给个外人花起钱来大方得很。他就是一乡下来的乡巴佬,凭什么花我们家的钱?”

  “回屋去,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苏城脸一沉,没想到女儿会突然出现。

  “他是你表哥不是外人,再闹的话,这个月的零花钱减半。”

  苏晚晴眼眶一红,低着头小声嘟囔道:“本来就是嘛,花了那么多钱还不够…”

  程蕙连忙起身安抚女儿进了房间,回头又给丈夫使眼色:“好了好了,孩子不懂事。钱的事再慢慢想办法,别吓着孩子。”

  苏城端起茶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没说不帮,只是这半个月,我托人前后问了几家武馆。

  要么名额满了,要么开口就是三四十块大洋的学费,还得有商行的保人。我一个书记员,人微言轻,人家根本不买账。”

  苏城语气有些无奈和自嘲:“我一个落难秀才,要钱没钱,要权没权。能给阿文办下一张合法工牌,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程蕙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丈夫背地里已经为阿文跑了这么多趟。

  “那…那真的没办法了吗?”程蕙声音发涩。

  苏城沉默良久,把茶碗往桌上一放,闷声道:“也不是完全没办法,国术学社的助教周先生,以前跟我同过一年学。

  下周他做寿,我备份厚礼再去登门求求情,看看能不能塞个杂役名额进去。

  能不能学到东西,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虽然苏城说的轻巧,但程蕙知道丈夫这辈子最在乎自己的脸面,当年科举落第都没低过头。

  如今为了侄子,却要再一次弯腰去求人。

  “老苏…”程蕙眼眶有点发热。

  “行了,别说了。”苏城摆了摆手,别过脸去,“别跟阿文说这些,就说托朋友顺嘴问的,免得他有心理负担。年轻人,腰杆得挺直。”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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