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悄悄远去，夏日踏着温热的暖风姗姗而来。
山间林木枝叶舒展，长成一片浓密的绿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住火辣辣的日头。小院篱笆外，藤蔓顺着竹竿缓缓攀爬，豆角、黄瓜开出细碎的小花，菜园里各色蔬菜长势旺盛，满眼皆是鲜活的翠色。
小燕子已有三月身孕。
熬过了最初孕吐难受的阶段，她的胎像渐渐安稳下来，反胃干呕的毛病少了许多，胃口反倒一日比一日好。只是小腹依旧微微平坦，尚未显怀，整个人气色却红润了不少，往日里常年劳作带着一丝凌厉的眉眼，渐渐添上了几分柔和温婉。
顾锦笙半点不敢松懈。
白日上山、下地重活一概不许她沾手。小燕子闲不住，偶尔想着去菜园摘几根黄瓜，刚弯腰，身后便会伸来一双手，轻轻将她扶起。
“这些活交给我便好，你慢慢走着散心就行，切莫弯腰抻着。”顾锦笙的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小燕子每每这时便会无奈地笑一笑。从前风里来雨里去，上山爬树样样不怕，如今倒像是被他当成易碎的珍宝一般小心翼翼护着。
午后的日头最是炙热，阳光洒在院子里，热浪滚滚。顾锦笙便早早在院中大槐树下搭好了一处凉棚，铺上干净的草席。小燕子每日午饭后，便搬着小凳子坐在凉荫之下，摇着一把蒲扇纳凉。
她常常单手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上，安静看着院中忙碌的身影。
顾锦笙提着水桶，一趟一趟给菜园里的菜苗浇水。青衫被汗水微微浸湿，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浇完菜地，他又清扫院中落叶，随后回到灶房，准备午后的吃食。
家中请的村汉已经将稻田照料妥当，不用他们日日操心田地里的农活。顾锦笙便把大半的时间，都放在陪伴小燕子身上。
这天傍晚，落日把远山染成一片暖橙色，晚风徐徐吹走白日的燥热。
两人吃过晚饭，一同慢悠悠沿着小院外的山道散步。山路平缓，没有陡坡，顾锦笙始终走在靠着山崖的那一侧，一只手稳稳搀扶着小燕子的胳膊，时时刻刻留意脚下的路况，生怕她踩到碎石滑倒。
山间蝉鸣阵阵，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小燕子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青山，忽然开口，声音轻柔：“锦笙，你说，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是男孩还是女孩？”
顾锦笙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她，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缓缓答道：“男孩女孩于我而言都极好。若是男孩儿，我便教他读书明理，知礼守心。你可以带着他上山辨识草木，认识山野之中的野菜、菌菇，习得一身强健体魄。不必困在书本之中，也不要失了山野的爽朗。”
小燕子听得心头欢喜，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若是女孩儿呢？”
“若是女孩儿，我便教她识字看书，提笔写字。”顾锦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目光缱绻，“我会护她一生无忧无虑，不必尝遍世间疾苦。而你可以教她做腌菜、晒笋干，辨认山中野果，学得一手过日子的本事。既有书香温润，也有山野的鲜活性子。”
小燕子听着，唇角扬得高高的，脑海之中已经隐隐浮现出孩童嬉闹奔跑在小院里的模样。
“真好。”她轻声感叹，“我从小无父无母，从来没有体会过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滋味。一想到以后小院里会多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日日绕着我们打转，我心里就暖暖的。”
顾锦笙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她。动作放得极轻，小心翼翼避开她的腹部。
“往后我们便是完整的一家人。”
晚风拂动二人的衣袂，远处晚霞渐渐褪去颜色，天边浮起淡淡的暮色。散步片刻之后，两人便慢慢转身，往小院的方向走回去。
回到院中，顾锦笙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拿过布巾，细细为她擦拭手心与脸颊的薄汗。
夜色慢慢笼罩青山，屋内点起一盏烛火。
小燕子坐在床边，顾锦笙取了一把木梳，温柔地替她梳理乌黑的长发。木齿缓缓划过发丝，动作轻柔舒缓。
“锦笙。”小燕子借着摇曳的烛光看向他，“孩子出生以后，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
顾锦笙手上梳发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略一思索。
“若是男孩，便唤他顾念安。念安，心念安稳。我们二人漂泊半生，最期盼的便是安稳烟火，也盼他一生平安顺遂。”
小燕子细细默念两遍这个名字，越听越是喜欢：“顾念安，很好听。那女孩呢？”
“若是女孩，便叫顾清禾。清如山间流水，禾似田中青苗，生于山野小院，伴草木长大。”
“顾清禾……”小燕子眉眼弯弯，伸手握住他的手，“这两个名字我都喜欢。”
烛火轻轻晃动，暖黄的光晕铺满整张床铺。
顾锦笙坐到她身旁，再一次将手掌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低声慢慢说着话，像是在和腹中的小生命闲谈。
“念安或是清禾，爹爹和娘亲都已经在小院之中，等着你到来。”
小燕子靠在他肩头，听着他低沉温柔的嗓音，心底一片安宁。
夏日悠长，日子慢悠悠地流淌而过。
往后的时日里，顾锦笙更加用心照料小燕子的饮食。隔几日便会上一趟山，寻一些温和滋补的山珍回来，或是炖一锅鲜香的野鸡汤，或是采些清甜的野果。
闲暇无事的时候，小燕子坐在树荫下，顾锦笙便拿出纸笔，一笔一划，教她写下腹中孩子的两个备选名字。小燕子握着木炭，在地面上反复练习，看着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便笑出声。
偶尔王婶也会带着村里的妇人上门探望，送来自家养的鸡蛋，或是一小块新鲜的猪肉，还会传授一些孕中的小经验。小院里常常飘起欢声笑语。
暑气最盛的那段日子，二人很少走远，大半时光都守在篱笆小院之内。白天纳凉闲谈，夜里听着窗外蝉鸣，依偎在一起畅想往后一家三口的日子。
夏木繁盛，蝉鸣不绝，青山小院静待新生命慢慢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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