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一双人

　　念安满月过后，冬日便彻彻底底笼罩了整座青山。

　　寒风掠过山林，吹落最后几片残叶，山野褪去秋末的温煦，添上了凛冽清寒。山间溪水渐凉，晨间路面结着薄薄白霜，天地间清寂辽阔。

　　可青溪山坳里的这座小院，却日日暖炉常旺，烟火不息，比世间任何地方都要温柔热闹。

　　产后的小燕子休养得极好，不过月余，气色便彻底恢复如初。眉眼明媚，身子利落，唯独身上多了一份母亲独有的温柔恬静。

　　只是顾锦笙依旧不许她操劳半点。

　　入冬的所有重活，劈柴、囤雪水、加固篱笆、封堵窗缝，全由他一人包揽。白日天光大亮，他便出门劈柴，将干透的木柴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层堆满柴房，足够整个寒冬燃烧取暖。

　　小院窗棂缝隙，他用软布细细塞紧。篱笆外挡上厚厚的草帘，夜里放下，便可隔绝山间刺骨寒风。屋内炭盆日日备着上好木炭，白日常温，夜里不冷。

　　曾经落魄漂泊的书生，如今把一家三口的冬天打理得妥帖周全、安稳无忧。

　　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顾锦笙先醒，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了妻儿熟睡。他悄悄点燃灶火，烧好温水，温好米粥，再回屋细细查看摇篮里的小家伙。

　　顾念安自小乖巧，极少哭闹。

　　白日吃饱便安安静静躺着，睁着一双清澈透亮的小眼睛，四处打量这个新鲜的世界；夜里睡得安稳，一夜至多醒一两回，软糯哼唧几声，喂过奶水便又沉沉睡去，从不折腾爹娘。

　　小燕子常常靠在枕边，看着孩儿恬静的睡颜，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

　　她从前最怕冬天。

　　年少流浪时的冬天，是冻裂的手指、是破庙漏风的寒夜、是饥寒交迫、是无人可依。

　　可如今的冬天，炉火温热、仓廪充实、衣物厚实、爱人在侧、稚子安然。

　　人间寒凉半点侵不到她分毫。

　　冬日白昼短暂，日子过得缓慢又温柔。

　　白日无事，小燕子便坐在暖炉旁守着孩儿。

　　她会拿出当初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小衣裳、小布鞋，轻轻铺在膝头细看。从一开始扎满手指、针脚歪斜，到后来平整细密，每一寸布料，都是她初为人母最真诚的心意。

　　顾锦笙忙完家事，便会陪在妻儿身侧。

　　他或是坐在炉边翻书，低声轻念，让孩子从小听着温雅书卷声长大；或是拿着小拨浪鼓，轻轻摇晃，逗弄摇篮里的念安。

　　小小的拨浪鼓“咚咚”轻响，清脆悦耳。

　　顾念安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定定望着面前温柔的爹爹，小脑袋微微转动，小手轻轻挥舞，懵懂又可爱。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极好。

　　冬日暖阳穿透窗纸，柔柔洒进屋内，落在摇篮里小小的婴孩脸上，暖融融的不刺眼。

　　小燕子抱着念安，坐在暖炉边晒太阳。

　　小家伙吃饱喝足，精神正好，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着娘亲。长长的睫毛软软垂着，小鼻头粉嫩，嘴唇抿得圆圆的。

　　小燕子低头，轻轻贴着他的小额头，柔声轻轻哄他：

　　“念安，看娘亲。”

　　她温柔地轻晃手臂，语气柔软，眉眼含笑。

　　一旁的顾锦笙放下书卷，静静看着母子二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就在这时，摇篮里的小小婴孩，眼珠轻轻一转，定定凝望着娘亲温柔的眉眼。

　　下一瞬——

　　小小的嘴角，轻轻向上一弯。

　　眉眼舒展，唇瓣浅浅扬起，软软糯糯、干干净净的一个笑，毫无预兆地绽在稚嫩小脸上。

　　不是睡梦之中无意识的抽动，是清醒、真切、软软甜甜的一笑。

　　稚子初笑，澄澈无瑕，温柔得足以融化一整个寒冬的霜雪。

　　“锦笙！”小燕子瞬间屏住呼吸，声音又轻又惊喜，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你看！念安笑了！他会笑了！”

　　顾锦笙身子微微一僵，立刻俯身凑近。

　　看着孩儿脸上那一抹干净稚嫩的笑意，他眼底瞬间盛满柔光，心头滚烫一片。

　　他漂泊半生、历尽沧桑，看过人间离合、尝过世事薄凉，这一生见过万千风景，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满心圆满、万般值得。

　　“我们的孩子，长大了。”他低声轻叹，声音温柔发哑。

　　小小的顾念安似是听懂了爹娘的欢喜，嘴角依旧弯弯的，小手轻轻抬起，在空中虚虚抓了两下，模样天真可爱。

　　小燕子抱着软软暖暖的孩儿，心底温柔泛滥，眼眶微微发热。

　　她何其有幸。

　　挣脱宿命红尘，避开皇宫纷争，不遇风波劫难，不沾爱恨纠缠。

　　别人的年少是颠沛流离、恩怨缠身、身不由己。

　　她的如今是青山安稳、冬暖夏凉、良人相守、稚子承欢。

　　千里之外的京城，此时依旧风雨不断。

　　紫薇几经波折，误打误撞结识贵人，却也一步步卷入深宫与朝堂的暗流之中。认亲之路步步荆棘，误会、陷害、别离、委屈接踵而至，日日身心俱疲、泪眼婆娑。

　　同样的冬日，有人深陷红尘苦海，寸步难行。

　　有人安居山野小院，岁岁安然无忧。

　　天地两端，两种人生，云泥之别。

　　小院的暖岁，还在缓缓流淌。

　　自念安会笑之后，愈发乖巧喜人。

　　白日里爹娘逗他，他便时时浅浅笑着，眉眼弯弯，软糯可爱。偶尔发出咿咿呀呀的稚嫩声响，像是在学着说话，惹得小院日日欢声笑语不断。

　　天冷雪落之时，他们便闭门围炉。

　　炭火通红，屋内如春。

　　锅里炖着风干牛肉、笋干菌菇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鲜香。

　　桌上温着橘皮茶、牛乳热茶，暖手暖心。

　　小燕子抱着孩儿坐在炉边，顾锦笙替她拢好棉衣，温柔替她暖手、揉肩。

　　一家三口围坐一炉，窗外寒风落雪、寂静山野，屋内烟火融融、岁月温柔。

　　顾锦笙常常看着妻儿，轻声感慨：

　　“从前我以为，此生只剩飘零无依、孤灯书卷。

　　遇见你，才知人间真有烟火圆满。”

　　小燕子靠在他肩头，怀中抱着熟睡的孩儿，眉眼温顺安宁。

　　“往后岁岁年年，我们一家人，永远这般安稳。”

　　冬雪一场场落下，覆盖青山、覆盖山野、覆盖来时所有风尘。

　　而这座藏在青山深处的小小农家小院，永远隔绝俗世风雨，守着最朴素、最温暖、最长久的幸福。

　　无宫斗，无纠葛，无遗憾。

　　只有——

　　一山一院，一双人，一世安，一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