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新生

  秋深露重,时序迈入深秋。

  青溪村的山林彻底染成深浅错落的金红,漫山红叶簌簌飘落,铺得山道软软厚厚一层。院中的梧桐叶落满庭院,风一吹,沙沙作响,温柔又静谧。

  小燕子怀胎九月,身子已然沉甸甸的。

  小腹高高隆起,行动比从前迟缓许多,眉眼愈发温润柔和,褪去了年少流浪的莽撞凌厉,浑身透着安稳温柔的母性光彩。这大半年来,她安居山野,不问世事,三餐温热,夜夜安眠,被顾锦笙细心呵护得极好,面色红润,胎相极稳。

  千里之外的尘世,却早已风起云涌,风波迭起。

  济南大明湖畔,夏雨荷香消玉殒之后,夏紫薇带着丫鬟金锁,背着简单行囊、揣着半幅信物,一路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终于踏入了繁华庞杂的京城。

  京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权贵云集,人心叵测。

  自小长在湖畔温柔水乡、单纯善良的紫薇,哪里见过这般暗流汹涌的局面。她不懂朝堂世故,不懂人心险恶,只想寻到生父,了结母亲一生执念。可偌大皇城,宫门万丈,寻常百姓想要见圣上一面,难于登天。

  她四处打听、屡屡碰壁,受人哄骗、遭人冷眼,一路磕磕绊绊,受尽委屈。前路迷茫,风雨飘摇,属于原著里轰轰烈烈、颠颠倒倒的爱恨纠葛、宫廷风波,正一步步铺展开来。

  有人奔赴红尘劫难,有人归隐山野安然。

  这一切沸沸扬扬的世事,半点也传不到青山深处的小院。

  小燕子早已和那段宿命红尘彻底割裂。她没有去过济南,不识夏雨荷,不晓夏紫薇,更不知自己原本的命运该是卷入宫闱、顶替身份、风波不断。

  如今的她,心中只有柴米油盐、夫君孩儿、岁岁炊烟。

  越是临近产期,顾锦笙便越是紧张忐忑。

  往日温润从容、万事镇定的书生,自打小燕子怀胎八月之后,便彻底乱了分寸。

  他翻遍了自己随身带来的所有旧书古籍,把书中记载的妇人待产、坐月子、育婴养护的法子一条条誊写在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好几张麻纸,逐条熟记在心。怕山中物资不足,他提前半月便开始周全备产。

  柴房早早劈好了满满一屋干燥细软的柴火,保证坐月子期间日日暖炉不断,不受风寒。

  地窖里存着最嫩的土鸡、风干滋补的牛肉、冬日留存的菌菇干货、橘皮暖茶。

  陶罐里封着红糖、细米、软糯黄豆,全是妇人产后温补养身的吃食。

  他还专程数次登门拜托王婶。

  王婶是村里最有经验的稳婆,接生过村中大半孩童,手法稳妥、经验老道。顾锦笙再三恳切嘱托,又备好厚礼,只待产期一到,便请王婶第一时间过来照看。

  除此之外,他日夜守着小燕子,寸步不敢远离。

  往日还会偶尔下山赶集、打理田亩,如今尽数放下。田地里的农活全权托付给村中的帮工,家中大小事务一人包揽,半点不让小燕子沾手。

  深秋天寒,早晚山风刺骨。

  每日清晨,他第一件事便是起身烧好热水,端到屋内,让她洗漱暖身。

  每日夜里,他替她揉腿揉腰。孕晚期身子沉重,小燕子夜夜腰酸腿胀、辗转难眠,顾锦笙便夜夜不睡踏实,轻轻替她按摩舒缓,陪着她闲话散心,直到她沉沉睡去。

  小燕子看着他紧张得手足无措、事事过度谨慎的模样,常常忍不住笑着打趣他。

  “你瞧你,比我这个生孩子的人还要紧张。王婶都说我胎相极稳,身子底子好,定然顺顺利利的,你别整日提心吊胆。”

  顾锦笙坐在床边,握着她温热的手,眼底是藏不住的小心翼翼与郑重。

  “我并非多虑。你自小吃尽苦头,半生颠沛,如今好不容易安稳怀胎,我半点风险都不愿让你受。只要你平安、孩子平安,我多费心、多紧张,都值得。”

  他见过人间流离、见过生死别离,尝过家破人亡、漂泊无依的苦。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阖家安稳,是他此生全部的珍视,容不得半分差池。

  白日无事,小燕子便坐在院中晒秋阳。

  那把顾锦笙亲手打造的木摇椅,成了她深秋最爱的去处。

  她手中拿着早就学熟的针线,慢慢收尾那件亲手缝制的婴儿小衣衫,还有一双软软小小的布鞋。短短两月,她的女红早已从最初歪歪扭扭、屡屡扎手,变得工整细腻、针脚细密。

  阳光下,浅青色的小衣衫干干净净、软软糯糯,袖口还被她笨拙却认真地绣了小小的青草纹路。

  这是她送给孩子最纯粹的心意,是一个自幼无母疼爱的姑娘,倾尽温柔给自己孩儿的全部偏爱。

  她一边慢悠悠做着针线,一边轻轻摸着高高隆起的小腹,低声和腹中孩儿说话。

  “宝宝,乖乖长大,乖乖出世。

  娘亲从前没有家,没有亲人,风餐露宿,四海漂泊。

  如今有了你爹爹,有了你,我们往后一家人,日日安稳,岁岁平安,再也不受苦啦。”

  腹中孩童似是有灵,偶尔轻轻一动,软软踢一下肚皮,惹得小燕子眉眼温柔笑意不断。

  顾锦笙就坐在一旁石凳上,手里拿着誊写好的待产须知,一遍一遍细看,时不时抬眸望向她。

  暖阳落在她恬静温柔的侧脸上,落在满园飘落的秋叶上,落在静谧无人的青山小院。岁月温柔,光阴缓慢,安宁得不像话。

  转眼便到了临盆之日。

  这日午后,天高云淡,秋风和煦。

  小燕子正靠在摇椅上晒着太阳,忽然腹中一阵稳稳的坠痛袭来,温和绵长,不同于往日假性宫缩的微疼。

  她心头一动,轻声唤道:“锦笙。”

  顾锦笙几乎瞬间抬眸,敏锐捕捉到她语气里的异样,立刻起身快步走来:“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怕是……要生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顾锦笙浑身一僵,心底瞬间涌上滔天紧张,指尖都微微发颤。他强压下心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这数月熟记的待产流程瞬间涌上脑海。

  他不乱方寸,先小心翼翼扶着小燕子慢慢起身,扶回屋内安稳躺好,盖上厚被,关好门窗挡住穿堂山风。

  随后快步冲出小院,一路快步奔跑赶往村中,亲自去请王婶。

  不过半柱香时辰,王婶带着干净的布条、剪刀、温热草药,匆匆跟着顾锦笙赶来小院。

  一进门,王婶便熟练收拾产房、铺好干草软布、烧好温水,有条不紊安排妥当。

  反观一旁的顾锦笙,素来温润儒雅、遇事沉稳的读书人,此刻站在屋内角落,双手紧绷、呼吸微促,眼神死死盯着内屋,坐立难安,全然没了往日的从容。

  王婶一边忙活,一边笑着打趣:“锦笙啊,你别杵在这儿紧张得团团转。我接生这么多年,小燕子身子硬朗、胎相端正,定然顺顺利利!你安心等着抱娃就行!”

  顾锦笙勉强点头,却依旧无法平复心底的忐忑。

  屋内,阵痛一阵阵袭来。

  小燕子咬牙忍着,不吵不闹。她这一生吃过太多苦,这点疼痛于她而言,尚且能扛。只是偶尔疼得攥紧被褥,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她不娇气、不抱怨,只默默咬牙坚持。

  屋外秋风吹过落叶簌簌,远山寂静无言。

  千里京城,紫薇依旧浮沉苦海、前路未知、风波丛生。

  红尘之内,恩怨纠缠、命运翻覆、身不由己。

  唯独这青山小院,隔绝所有俗世风雨。

  有良人守候,有邻里相助,有满仓余粮,有岁岁烟火。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西垂,晚霞染红半边青山。

  一声清亮软糯的啼哭,骤然划破小院的宁静!

  哭声清脆响亮,生生不息,落在顾锦笙耳中,瞬间抚平了他所有的紧张与慌乱。

  王婶抱着小小的婴孩,满脸喜气地走出内屋,高声笑道:“恭喜锦笙!恭喜小燕子!是个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小子!眉眼随你家娘子,灵动好看!”

  顾锦笙脚步踉跄着上前,望着襁褓中那团小小的、温热的身影,眼眶骤然发热。

  小小的孩儿闭着眼睛,皮肤粉嫩,鼻尖小巧,安静地窝在被褥里,偶尔轻轻哼唧两声。

  他漂泊半生、孤苦半生,从未想过,自己能有今日圆满。

  他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向脸色微白、却眉眼含笑的小燕子,声音微微沙哑,盛满无尽温柔与疼惜:“燕儿,辛苦你了。”

  小燕子虚弱地抬眸,望着他泛红的眼底,轻轻一笑,抬手握住他的手。

  “不辛苦。”

  她有家了。

  有夫君,有孩儿,有稳稳的幸福。

  秋阳落幕,晚风温柔,满院秋香。

  青山小院,终迎新生。

  他们的念安,如约而至。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