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校场

  旧城墙外的校场并不大,却已经挤满了人。

  它原本只是一片被牲口踩得板结的荒地,北边紧贴着布拉格旧城墙的阴影,南边稀稀落落地支着几排低矮的木棚和临时帐篷。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毒,尘土被踩得腾起细细的黄雾,空气里混着马粪、汗臭、陈旧皮革,以及刚刚点燃的火绳枪散出的刺鼻硝烟。远处不时传来教官的怒骂和新兵笨拙的脚步声,像一群还没学会走路的牲口在互相碰撞。

  扬·哈耶克站在队列的第三排,手里握着一支刚刚发下来的火绳枪。枪托磨损得厉害,枪管上有几处锈迹,火绳盒是空的。他的短剑还挂在腰间,可此刻它显得多余——教官明确说过,新兵先学站队列,再学装药,最后才谈得上挥刀。

  “挺直!眼睛看前面!不要像农场里的驴一样东张西望!”

  喊话的是卡雷尔中士。他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据说他以前在某个领的帝国军里干过,因为欠债和斗殴被开除,如今投到等级军这边混口饭吃。他手里拿着一根短木棍,动不动就往新兵的小腿或后背上敲,敲得人眼冒金星。

  扬咬着牙,把肩膀往回收。旁边的人挤得太近,呼吸喷在他的脖子上,热烘烘的,还带着隔夜洋葱的味道。队列里大约有八十来人,大部分和他差不多大,或者再大几岁。有的穿着自家带出来的呢服,有的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赤着脚。少数几个人看起来像是真正的军人——他们站得更直,眼神更冷,装备也相对整齐。

  “听好了!”卡雷尔中士走过来,木棍在空中挥了一下,“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农夫、工匠或者哪个贵族的跟班。你们是波希米亚等级军的士兵。皇帝的人会来杀你们,天主教的教士会诅咒你们,可只要你们还站在这面旗下,你们就得学会怎么活下去。活不下去的,就给我早点死在训练里,别浪费粮食。”

  他指了指校场尽头那面刚刚竖起来的旗帜。旗是白色的,上面用红线绣着波希米亚的双尾狮,边缘还没完全缝好,风一吹就猎猎作响,像在嘲笑这群站不直的新兵。

  训练开始得很粗糙。

  先是站队列。前排长矛手,后排火枪手。长矛有将近五米长,新兵们握着它摇摇晃晃,像在扛一根随时会倒的树干。有个瘦高个一不小心把矛尖戳到了前面人的屁股上,对方痛得跳起来大骂,全场哄笑。卡雷尔中士立刻冲过去,一棍子抽在瘦高个的小腿上:“再笑?再笑我就让你用这根矛去戳皇帝的屁眼!”

  扬被分到火枪组。装药的步骤被拆成十几个动作,每个动作都要喊出来:打开火药瓶、倒主药、倒引药、塞弹丸、压实、拉开火绳、瞄准、射击。大多数人连前三个动作都做不利索。有人把火药倒多了,黑乎乎的药粉洒了一裤子;有人把弹丸掉进土里,慌忙去捡,结果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踉跄;有人差点把自己的袖子点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全场又是一阵惊叫和哄笑。

  扬的手指被火药瓶的边缘刮破了皮,血混着黑乎乎的药粉。他想起父亲教他用剑的时候,动作是流畅的、几乎带着某种尊严。可在这里,一切都变得又脏又乱。火绳枪打出去的声音闷而响,硝烟立刻扑面而来,呛得人眼睛发酸。第一轮试射后,校场上弥漫着白烟,像起了小雾。有个新兵吓得直接把枪扔了,结果被中士一脚踢得在地上打滚。

  “再来一次!动作要快!战场上没人会等你慢慢磨蹭!皇帝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你要是还在倒火药,就等着被砍成两截吧!”

  休息的时候,他们被允许坐在草地上喝水。水是用大木桶运来的,浑浊,带着木头和铁锈的味道。扬靠着一棵枯树,擦着枪管上的锈。旁边坐下来一个红头发的年轻人,口音很重,德语里夹着明显的苏格兰腔。

  “你叫什么?”红头发问,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硬面包,掰成两半,递过来一半。面包黑得像炭,上面还沾着点不知名的东西。

  “扬·哈耶克。”

  “我叫阿拉斯泰尔·麦克劳德。苏格兰人。以前在荷兰那边打仗,后来跟着一个队长到这边来碰运气。”他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你们波希米亚人看起来不太会打仗。不过……至少粮还能发得出。比有些地方强。我上次待的那个队长,三个月没发饷,最后大家把帐篷都拆了当柴烧。”

  扬接过面包。它又干又硬,可他还是吃了。嚼的时候,牙床隐隐作痛。

  不远处,另一个本地口音的年轻人正低声和人说话。他叫彼得,是布拉格近郊的农民,被征过来的。他的手上全是老茧,说话时眼睛总是往地上看。“我家里还有地要收。”他喃喃道,“要是打得太久,地就荒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去帮忙呢。”

  还有一个年纪更大的人,坐得稍远一些。他叫汉斯,据说以前在匈牙利边境和土耳其人打过仗。左耳缺了一块,走路时右腿微微跛。他不怎么说话,只是默默擦着自己的长矛,动作熟练得几乎带着某种仪式感。有人问他缺耳朵的原因,他只是哼了一声:“土耳其人的马刀。比你们这些菜鸟的手顺多了。”

  午后,训练继续。

  他们被要求在尘土里来回走队列,左转、右转、前进、后退。有人摔倒,有人撞到前面的人,立刻换来中士的木棍。扬的肩膀开始酸痛,脚底磨出了水泡。太阳西斜的时候,卡雷尔中士突然喊停,让他们分成两组对练——一组举矛,一组举枪,假装冲锋。结果乱成一团。长矛手们像一群没头苍蝇,火枪手还没装好药就被“刺”倒了好几个。阿拉斯泰尔在混乱中大笑,用苏格兰口音大喊:“这哪是打仗?这是我奶奶在赶集!”

  中士气得脸都红了,一连抽了好几个人。“笑?笑什么?明天要是还有人敢把矛尖对着自己人,我就让他去城墙上站岗,站到他笑不出来为止!”

  傍晚,训练终于结束。

  帐篷区在校场南边。新兵被分到几顶旧帐篷里,地上铺着干草,味道发霉。扬和阿拉斯泰尔、彼得、汉斯被分在同一顶。晚上点起火堆,有人分到了黑面包和一小块咸肉,有人只分到汤。汤很稀,里面飘着几片菜叶和不明来源的脂肪。阿拉斯泰尔把咸肉分了一点给彼得,彼得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接了,眼睛红红的。

  “在苏格兰,我们打仗至少知道为谁打。”阿拉斯泰尔靠着帐篷柱子,用小刀削着一根木棍,刀光在火光里闪烁,“这边……你们到底在打什么?信仰?土地?还是只是不想被皇帝的人踩在脚底下?”

  扬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想起昨天城堡山上的窗户,想起那三个人坠落时的尖叫,想起父亲信里的那句话。

  “我也不知道。”他最终说,“我只知道,如果不打,他们就会把一切都拿走。信仰、土地、甚至呼吸的权利。”

  汉斯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旧伤的沙哑:“战争开始的时候,每个人都这么想。打到后来,就只剩下怎么活过下一个冬天。你记住,孩子,枪比信仰更诚实。它不会骗你。”

  夜风从城墙那边吹过来,带着远处河流的湿气。校场上的旗帜在黑暗中猎猎作响,像某种还未成形的警告。扬躺在干草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偶尔的梦呓。阿拉斯泰尔已经睡着了,还发出轻微的呼噜;彼得翻来覆去,显然想家;汉斯背对着他们,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扬的手指还残留着火药的味道,肩膀因为反复举枪而隐隐作痛。他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中士的骂声、火枪的闷响,以及汉斯那句“枪比信仰更诚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场,比校场残酷得多。而他,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声号角响起时,扬从干草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阿拉斯泰尔揉着眼睛骂了一句听不懂的苏格兰话,彼得则默默系好鞋带。汉斯已经站在帐篷外,长矛靠在肩上,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校场上的尘土又开始飞扬。

  扬不知道,战争的齿轮,已经缓缓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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