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征收

  命令下达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今天去西边。两个村子,先看粮,再看物。动作快,天黑前回来。编号掉了的小队,自己负责。”

  队长的声音平得像在说一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的事。没有鼓动,也没有威胁之外的多余解释。队伍很快就按小队散开。扬、阿拉斯泰尔和彼得被分在同一组,后面跟着两个老兵和一个负责记账的副手。记账的人背着一个薄皮本子,笔插在帽子边,眼神比刀还淡。他不参与搜,只负责看和记——谁拿了什么,拿了多少,有没有超出自己该得的份。

  曼斯费尔德的军队不靠固定的补给线活。

  粮、靴、药、布、铁,甚至下一顿还能嚼得动的肉,大多来自路上的“征收”。说得难听点,就是有组织、有顺序的搜刮。先派人探路,确认村子有没有驻军、有没有已经空了、有没有把东西提前藏进林子或埋进地里的习惯。然后小队快速推进,控制路口和主要房屋,把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毁掉或留下最差的部分。老兵们把这套流程做得又快又熟,新来的人只需要跟上位置,别在不该说话的时候说话,别在不该伸手的时候伸手。

  出发时地上还有薄霜。

  马蹄和靴子把霜踩碎,发出细碎而连续的声响。扬背着火枪,短剑在腰侧随着步伐轻轻碰撞。木牌贴着胸口,一下一下碰着锁骨,提醒他现在属于哪里。他已经能在三十息内完成从睡觉到可战斗的状态,手指在装填时也不再明显发抖。可每次看到空荡荡的村道,胃里仍会有一点往下沉的感觉。那点感觉正在被一天天磨薄,却还没完全消失。

  他走路的习惯和旁边的老兵不一样。

  老兵把重心放得很低,眼睛先扫屋顶和窗洞,再看地面有没有新鲜脚印。扬则会多看一眼门框上的刀痕、墙根下有没有被匆忙拖过的痕迹、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小东西。阿拉斯泰尔说过他这样容易慢,可扬改得不多。他只是把观察压进脚步里,尽量不让自己成为那个拖后腿的人。

  第一个村子出现在一道低缓的坡后。

  烟囱没有烟。门有的开着,有的用木板钉死。鸡叫声很稀,狗也少,空气里有一股陈年谷物和湿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探路的人回来比了个手势:人还在,但不多;粮应该还有;没有发现成建制的士兵。队长点头,小队从两侧包抄。扬和阿拉斯泰尔被安排卡在村口通往田野的小路上,彼得跟在后面,负责看管可能被带出来的人,以及防止有人从侧翼溜掉。

  真正的动作开始得很安静。

  先是几声短促的喝令,接着是门被踹开的声响,女人的惊叫被迅速压低,孩子的哭声只持续了很短一下,男人的怒骂则被枪托和刀鞘的碰撞声盖过。老兵们进得很快,专挑地窖、粮仓、马厩、床底,以及炉灶旁边那些看似普通的石板。麦袋、咸肉、干酪、亚麻布、还能穿的靴子、铁锅、甚至能拆下来的门铰链,都按顺序往外搬。记账的人站在一旁,笔尖快速划过纸面,偶尔抬头看一眼谁的手往自己怀里多塞了东西。

  扬站在村口,手按着枪,眼睛却没停。

  他看见一个妇人被从屋里带出来,怀里还抱着孩子。她的眼睛先是恐惧,随后很快变成一种空洞的、几乎不含情绪的恨。有个男人想上前理论,被老兵用枪托推开,退了两步,却没有再冲。扬的手指在枪托上收紧,又强迫自己松开。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一点,让自己既能看清村口的路,也能用余光扫到彼得的位置。

  阿拉斯泰尔在旁边低声说:“看清楚流程。先控人,再搜物,最后留一点能让他们不立刻死在冬天的。留太多,我们自己不够;留太少,他们要么变成真正的麻烦,要么死在路上变成疫病。疫病比敌人更麻烦。”

  扬点了下头。他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明白。”

  声音不高,却比前几周稳。

  征收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能带走的都装上了两辆临时征用的板车。队长看了眼天色,下令收队。临走前,有人把几袋最次的麦子和一点盐留在村口的台阶上。动作很随意,却是规矩的一部分——不是仁慈,是计算。村子里的人站在远处,没有人再上前。有个老人盯着扬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扬回看了他一眼,时间很短,然后把视线移开。他没有解释,也没有道歉。

  回程的路上,板车轮子轧过冻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音。

  彼得走在车旁,偶尔伸手扶一下可能滑落的袋子。他的表情木讷,像把自己从这件事上移开了几寸。阿拉斯泰尔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没有尾巴。扬背着枪,走在靠外侧的位置。他的步伐比老兵稍慢一点,却更稳,眼睛仍习惯性扫过路边的沟和树丛。有一次他抬手示意大家停半步,自己先听了听风声,确认只是枯枝断裂后,才继续往前。

  老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也没嘲讽。

  下午他们转到第二个地点。

  那里已经空了大半。门窗破损,地窖被翻过,只剩下一些散落的稻草、碎陶片,以及地上几滩已经干透的暗色痕迹。队长让人快速搜了一遍,收获很少,只找到几双还能补的旧靴和半桶已经结冰的酸酒。有人咒骂,有人把酒桶撬开,用头盔接了一点,涩得皱眉,却还是喝了。扬没有去抢那点酒。他只是把找到的两双靴子按大小大致分开,把相对完整的那双递给彼得。

  彼得愣了一下,接过去,低声说了句:“谢了。”

  扬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他把另一双更旧的留给自己,坐下来开始用布条和绳子补鞋底。动作专注,像在做一件必须做好、却不值得被讨论的事。

  回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板车和人一起通过哨卡,编号被核对,东西被粗略清点。队长和副官先挑走一部分,老兵按资历拿,新来的编号兵分到的是最边上的、有点受潮的麦子和鞋底已经薄得快通的靴子。扬接过自己的那份,先检查麦子受潮的程度,再把靴子放在帐篷角落最干燥的位置。他的手背在白天干活时蹭破了皮,血珠渗出来,很快又被泥盖住。他没有去找药,只是用干净一点的布条随意缠了两圈。

  夜里,营地里多了些热气。

  煮麦的香味混着湿木头的烟,闻起来比前几天好一点。有人开始用新搜来的布补帐篷,有人把靴子烘在火边,小心不让它裂得更厉害。谈话仍旧围绕着实际的事情:下一处可能还有粮的方向、哪支小队今天编号少了两个、河冰是不是快化了、会不会影响行军。蒂利的名字又被提了一句,说他的人最近在南边压得很紧;华伦斯坦的传闻则更模糊,有人说他正在用贡献制度把整片地方变成自己的粮仓和金库。

  扬坐在帐篷最外侧,擦着枪。

  火门的位置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次闪回很短,却和之前的都不一样。

  自己还很小的时候,有一次跟着父亲去修庄园边缘的篱笆。木桩朽了,需要换。父亲把新桩子立好,让他扶着,自己用锤子一下一下砸下去。扬当时手酸,想换姿势,父亲只是说:“扶稳。歪了,后面的全要重来。”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那一下一下的锤击声,和现在枪杆碰触到金属零件的细响叠在一起,让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记忆散得很快。他继续擦枪,直到金属表面重新露出一点冷光。

  阿拉斯泰尔把一块分到的干酪掰开,扔给他一半。“吃。今天算好的。遇到空村,连这个都没有。”

  扬接过,先看了看,再咬了一口。咸,硬,却比饥饿强。他没有立刻咽,而是慢慢嚼着,眼睛仍习惯性扫过帐篷入口和外面的动静。

  彼得在旁边补靴子,针线穿过厚皮时发出细响。他忽然低声说:“他们留下的那几袋麦子……够他们活过这个月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

  扬把干酪咽下去,声音很平:“够不够,我们管不了。我们能管的是自己的编号还在,明天还能跟上队。再多的,现在想也没用。”

  阿拉斯泰尔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把剩下的干酪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营外有巡逻的脚步经过,很规律。旗在夜风里动了动,黑底的色块几乎和黑暗融在一起。

  扬把木牌按了按,又确认了一下内侧银币的位置。两样东西叠着,来的路已经走远。眼前的路则只剩下最实际的东西:粮、靴、口令,以及如何在下一场征收里,先让自己和旁边的人活着回到营地。

  他没有再去抓那些旧的画面。

  画面被压到了更靠里的地方。而他现在更常做的,是把枪擦干净,把靴子补好,把编号按实,然后在号角响起之前,先让自己准备好下一次出发。

  号角今晚没有响。

  可帐篷里的人大多没有真的睡沉。他们都知道,天亮后,类似的流程多半会再来一次。村子会换,人会换,编号也会换。不变的是这支队伍向前推进时,那些被踩碎的霜,和霜下面被一点点掏空的土地。

  扬最终还是闭上了眼睛。

  呼吸放得很浅,一只手仍搭在枪管上。在彻底睡着之前,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又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更深的地方按了按。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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