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休战的迹象

  和约的消息是在路上听见的。

  他们离开曼斯费尔德的队伍已经快两个月。编号交回去的那天晚上雪很细,脚印很快被盖住。之后他们往西偏南走,专挑空村子和烧掉一半的农庄过夜。靴子补了又破。粮越来越少。

  彼得的咳彻底轻了,人却瘦得只剩骨架。

  阿拉斯泰尔把头发又剪短了一次。他说少惹虱子。

  扬的话依旧不多。走路时位置总靠外,眼睛先扫两侧,再看前方。

  真正让他们停下的,是一座还没完全空的小镇。

  镇不大,靠着一条解冻的河。桥还在。有人守着。

  守桥的人问来路,问去向,问信什么。

  扬报了名字。说是南边来的,打过仗,现在想找活干。

  守桥的人看了看他们的枪和刀,又看了看他们的脸。最终挥了挥手。

  “进城。别惹事。惹事就滚。”

  镇上的消息比路上传得慢,却更具体。

  丹麦和皇帝签了和约。吕贝克定的。北方的战事暂时停了。

  有人说能喘口气。有人说只是换了种打法。

  教堂的钟还在响。市场上有人卖春麦种子,价格高得吓人。铁匠铺重新点火,却只接最简单的活。

  他们用最后一点能换的东西,换了三天床位和两顿热汤。

  床位在马厩楼上。潮。有老鼠。

  热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和不明来源的脂肪。

  三人坐在床板上分汤。

  彼得喝得很慢。他盯着碗底,像要把最后一点热气多留一会儿。

  “比路上强。”他低声说,“至少是热的。”

  阿拉斯泰尔把枪拆开,一块一块擦。“热的也得花钱。钱花完了,热的也没了。”

  扬没说话。他坐在靠近窗口的位置,眼睛看着街上。

  有农妇背着空篮子。有老人拄着拐杖。有几个孩子在泥里追跑,很快被大人喊回去。

  和平的样子有了。可每个人的眼睛里仍旧防备。

  彼得把空碗放下。“我去码头看看。听说卸货缺人。”

  阿拉斯泰尔头也不抬。“去。别跟人争。争不过本地的。”

  扬看了彼得一眼。“早去早回。别单独走夜路。”

  彼得点头,下楼了。

  屋里只剩两人。

  阿拉斯泰尔把零件重新装好,拉栓试了试。“你呢?”

  “铁匠铺。”扬说,“看有没有力气活。”

  阿拉斯泰尔嗯了一声。“小心册子。这种地方最爱记名字。”

  扬站起来,把短剑的位置调了调。“我知道。”

  铁匠铺在镇东头。

  铁匠是个中年人,胳膊粗,眼神直。他看了看扬的手。

  “打过仗。”

  扬点头。

  “这边不缺会打仗的。”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钳到一边,“缺的是老实干活、不多问的。你能留,前提是别提以前跟过谁。工钱按日结。少。管一顿晚饭。”

  “行。”

  铁匠看了他一眼。“话少。好。话少的活得久。”

  扬把外套脱了,走到砧子旁。

  当天他砸了一下午的铁。火花溅在手臂上,他也不停。铁匠偶尔看他,没再说话。

  傍晚结钱的时候,铁匠多给了一小块黑面包。

  “带着。别在街上吃。惹眼。”

  扬接过,点了下头。

  码头那边,彼得的运气没那么好。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手上全是伤,不是刀伤,是木头裂开的刺伤。袖子破了一块。

  他一进门就坐在床边,把双手摊开。

  “工头换人了。”他的声音很平,“只要本地熟脸。我被打发了。工钱只结了一半。”

  阿拉斯泰尔从窗口转过身。“一半也是钱。”

  “一半。”彼得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词的分量,“他们说够用了。够用的意思是,不需要我。”

  扬把铁匠给的面包掰开,递给彼得较大的一块。

  彼得想推。

  扬把面包按进他手里。“吃。伤用干净布裹。别留到化脓。”

  彼得接了。他咬了一口面包,嚼得很慢。

  “我以为停了就会好一点。”他忽然说,“结果更难。打仗的时候至少知道谁是对面。现在谁都可能是。”

  阿拉斯泰尔靠在墙上,双臂抱着。“打仗的时候饿是公开的。现在饿得更安静。安静的饿不让你拔枪,却让你慢慢没地方站。”

  扬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开始给彼得包手。

  动作很稳。不轻也不重。

  “再留三天。”扬说,“三天里如果还是这样,就走。”

  彼得抬眼。“走了去哪?”

  “先走。”扬把布条拉紧,打了个结,“走到能干活、少问来路的地方。战争停了一截,规矩没停。规矩比战争更认人。”

  阿拉斯泰尔点头。“西边。或者再往南。册子管得松一点的地方。”

  彼得看着自己被包好的手。“我想过留下来。找块地。哪怕很小。”

  房间里静了一瞬。

  阿拉斯泰尔的声音低了些。“地要登记。登记就要问信仰、问来路、问以前跟过谁。你答得出来?”

  彼得沉默了很久。

  “答不出来。”他最终说,“所以只是想想。”

  扬把多余的布收好。“想可以。做之前先算清楚。算不清楚的事,别急着做。”

  彼得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就散了。

  “你总是在算。”

  “不算就会死。”扬说,“死在战场上还说得过去。死在这种安静的地方,不值。”

  阿拉斯泰尔忽然笑了一声。短,却不刺耳。

  “听起来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苏格兰老兵。他活到最后,就是靠少说话、多算账。”

  扬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口,看着街上渐渐少去的行人。钟楼的尖顶还在,烟囱开始冒晚烟。和平的样子仍旧在。

  可他已经知道,那只是样子。

  第三天,铁匠铺来了两个穿得相对整齐的人。

  他们不看铁器。只问扬的名字、来路、以前在哪支队伍待过。

  扬说了南边。说了打仗。没提曼斯费尔德,也没提白山。

  两人把名字记下。临走时说:“新来的都要登记。登记了,才好管理。”

  铁匠在他们走后,低声对扬说:“别多问。问多了,活就没了。”

  扬点头。

  当天晚上,他把这件事带回了马厩楼。

  阿拉斯泰尔正在修自己的靴底。听完后,手停了。

  “登记。”他重复了一遍,“比刀快。刀还能躲。名字进了册子,就难挖出来了。”

  彼得把刚找到的一点干草垫到床上。“那我们还留吗?”

  扬靠在门框上。“再看一天。明天如果铁匠那边还让干,就干完结钱。后天走。”

  阿拉斯泰尔抬眼。“这么快?”

  “快比慢安全。”扬说,“这里开始认人了。认人的地方,不适合我们这种说不清来路的人。”

  彼得点头。这次他没有再提地的事。

  夜里三人睡得都不沉。

  老鼠在墙角跑。远处偶尔有狗叫。扬躺在最外侧,手搭在短剑上,眼睛睁了一会儿才闭上。

  他听见彼得翻身的声音,也听见阿拉斯泰尔极轻的呼吸。

  三个人挤在同一个潮乎乎的空间里,却各自想着不同的事。

  第四天,铁匠铺的活停了。

  不是扬做错了什么。是上面来了新规定:外来的人要先有担保,才能继续做工。

  铁匠把当天的工钱结给他。没看他的眼睛。

  “别怪我。我也要留在这儿。”

  扬把钱收好。“不怪。”

  他回到马厩楼的时候,阿拉斯泰尔已经在收拾能带的东西。彼得坐在窗边,看着街上那些仍旧小心走路的人。

  没有人说话。

  该说的前一天已经说完了。

  彼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还是会想。如果真有一块不用登记的地……”

  阿拉斯泰尔把袋子口系紧。“没有。别想了。”

  扬把铁匠给的钱分成三份,推到两人面前。“路上用。少花。能换粮的时候再换。”

  彼得看着那点钱,没立刻拿。

  扬把其中一份又往他那边推了推。“拿着。别让我再说。”

  彼得拿了。

  阿拉斯泰尔也拿了。他把钱塞进贴身的地方,抬头看扬。“你呢?你总把大的留给别人。”

  扬已经在检查自己的枪。“我习惯了。习惯比公平有用。”

  阿拉斯泰尔盯着他看了两秒,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把短刀的位置调到自己最顺手的地方。

  他们在第五天清晨离开小镇。

  守桥的人看了看他们,没再多问,只是挥手。

  桥下的河水流得比前几天快,带着浮冰和泥土的颜色。

  阿拉斯泰尔走在前面。

  “往西。西边还有没被册子管严的地方。”

  彼得跟在中间。他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步伐比进城时更稳一些。

  扬走在最后。

  他习惯性回头看了一眼。镇上的烟囱开始冒烟,钟楼的尖顶在晨光里很清楚。和平的样子还在。

  可他们已经知道,那只是样子。

  彼得忽然说:“以后要是真停了……我是说真的停了,你们想去哪?”

  阿拉斯泰尔头也不回。“先活到真的停。再想去哪。”

  扬把衣袋里的银币按了按。

  “先走。”他说,“走到能少回答问题的地方。问题越少,活得越久。”

  三人就这样走在泥里。

  靴子一踩,就陷下去一点。

  真正的战争暂时停了一截。

  可活着,比打仗的时候更需要小心。

  前方没有旗。

  没有编号。

  只有还没被写进任何册子的下一段路。

  以及三个仍然走在一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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