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四月中,袁绍与曹操两军迎头撞上,黄河两岸战云翻涌。黎阳袁军大营之内,探马络绎不绝,白马方向的战事,牵动着大营里每一个人的心。
黎阳袁军大营,距离白马战场尚有一段路途。
一处僻静的军帐角落,一人并未参与白马战,那人身量颇高,双臂比寻常男子要长上一截,最为惹眼是一双耳朵格外肥大,侧过头,目光便能瞥见自己的耳垂。面容算不上凌厉,眉眼温润,脸上带着连年兵败漂泊磨出来的沧桑,神色淡淡的,喜怒不怎么摆在脸上,正是刘备刘玄德。
他如今寄居于袁绍麾下,手上并无多少实权,追随他的,依旧是徐州败逃之后残存下来的寥寥人手。
简雍站在他身侧,眉头微蹙,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军声;糜竺神色沉沉,心中牵挂过往的种种旧事。四下站着的亲兵旧卒,个个身上还带着徐州血战留下的风霜,人数不多,却是刘备仅存的根基。
耳边不断传来大营之中的议论,人人都在期待颜良在白马一举击溃曹军。刘备没有掺和周遭诸人的议论,只是沉默望向白马的方向,身旁心腹也都闭口不言,静待前方传来胜负消息。
这几日,张郃几乎日日去看望李秋绝,有时还带着营中几坛好酒,只是李秋绝尚饮不惯古时这等粗酒,每次都被辣得抓耳挠腮,张郃也乐得看他这副囧样。
但他也并未闲着,李秋绝趁着酒意,拉着张郃要他教自己武艺,张郃却只是让他先锤炼身子,没有强壮的身体,有再强大的武艺也发挥不出。
......
这日,探马全员极速回报,营帐中参与议事的诸将皆在,皆听到了从前线传来的噩耗。
颜良在白马城下猛攻刘延,战事本一路顺利。可曹操没有直接援救白马,反倒挥军扑向延津,做出要北渡黄河的姿态。袁绍信以为真,急调白马方面的部队前去堵截,颜良麾下兵力遭到削弱。
还没等袁绍反应过来,曹操的轻骑已经急行军杀至白马。颜良猝不及防,只能匆忙把攻城的士兵拉出来应战。军队还没有排布妥当,曹军骑兵已经杀到阵前。一阵厮杀过后,颜良战死,麾下这一支先锋兵马,顷刻间土崩瓦解。
白马一战尘埃落定,颜良兵败战死。袁绍折损了麾下头号大将与一整支先锋部队,可河北的主力精锐丝毫没有受损,粮草兵马依旧十分充足。他心中满腔怒火,一心想要报复曹操,全然听不进去沮授等人稳扎稳打的劝告,执意要挥大军渡过黄河追击曹军。帐下谋士之间的分歧也愈发明显,速战派占据上风,军中暗流涌动。
曹操这边虽说打了一场扬眉吐气的胜仗,顺利解除白马的围困,但他十分清醒,自己整体兵力远比不上袁绍,绝不能在此地和袁绍的大军硬拼。他下令迁移白马当地的百姓,带着军队有序向南撤离,一步步朝着官渡方向收缩防线,打算依靠地利来抵消袁绍兵力上的优势。
寄人篱下待在袁绍大营的刘备,手上就只有几百从徐州溃败一路跟过来的老部下,没有独立统兵的实权。他身处袁军之中,亲眼见证白马这场战事的结局,默默观察两边的虚实,心里已经开始暗暗判断袁绍与曹操二人日后的成败。没过多久,袁绍的命令传下,命他辅佐文丑,率领兵马向南进发,奔赴延津,继续向曹操的势力发起攻势。
张郃也并未闲着,白马之战,他只是带着亲信在边线游走,并未深入与曹军交锋,彼时见颜良被引走,他便觉此战大势已去,暗暗返回了军营。
......
“颜良真如你所说战死了。”
此刻李秋绝的背上驮着用来栓住自己的铁链,双手撑住地面,有规律地一上一下。
在原本的世界,他也许做个二十几个俯卧撑就会累趴下,但在这里他的身体坚韧度几乎成几何倍数增长了,又经过快一个月的锻炼,他如今负重约二十公斤也能做四十个俯卧撑上下了。
张郃没有看他,只是坐在一旁默默吐出这句话,他眼睛失神,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李秋绝收了动作,也坐了下来。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沉重的铁环摩擦地面,扬起一点尘土。
他额角还挂着细密汗珠,粗重的呼吸慢慢平复,侧头望向失魂落魄的张郃。帐外隐约传来外面军营将士喧哗的动静,到处都在议论白马那场惨败。
“颜良将军败亡,你心里不好受?”李秋绝开口,声音带着运动过后的沙哑。
张郃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半晌才缓缓出声:“我与他同出河北,共事多年。纵然平日政见不合,可怎么也想不到,白马一战,便是永别。”
他抬眼,眼底满是复杂,有惋惜,也藏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惶恐:“颜良乃是河北数一数二的大将,尚且落得这般下场。曹操的实力,远比大营之中众人想象的还要可怖。可主公依旧盛怒,一心要挥师渡河,全然看不见眼下潜藏的危机。”
李秋绝沉默片刻,他清楚历史的走向,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往后延津、乌巢,还有一场场覆灭河北的祸事还在后面。
“战败的根源不在颜良一人。”李秋绝低声说道,“就算白马这一仗侥幸取胜,有些隐患,依旧埋在袁绍的大营之内。”
张郃身子微微一僵,转过头,终于正眼看向身旁戴着锁链的穿越者。
“走吧,我带你离开。”
他终究还是没把话说出口,也许人都是这样,总会对自己的归属带点念想。
“嗯。”
......
趁着大营混乱于颜良阵亡的消息,有三十余骑从侧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奔了出去。
由于不会骑马,张郃身后带着李秋绝跑在最前头,其余的人是一直跟随着他的亲信,总共也就三十人。
队伍最末尾有一人闷不做声跟在后面,是被张郃一通劝说拉走的高览。
“接下来我们该往何处去?”张郃头也不回。
身后的李秋绝紧紧扯住张郃的腰,埋头在他背后挡住风沙。
马蹄踩踏在荒土之上,卷起阵阵尘土,身后黎阳大营喧嚣的呼喊、怒骂声一点点被抛远。
李秋绝脚脖颈上残留铁链磨出来的红痕还清晰可见,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庞大的军营,那里埋葬了颜良,也即将埋葬河北无数将士的命运。
“延津。”
“不要跑太远。”李秋绝开口,风声刮得他话音有些散乱,“听张郃说延津渡口外侧,黄河边上有废弃的旧坞堡,我们就去那里落脚。”
张郃勒住胯下战马,队伍随之缓缓放慢速度。
“延津?那依旧还在主公大军的势力范围之内。”高览从队伍后方追上来,面色纠结,眉头死死皱起,“我们如今私自脱离大营,已然算是半逃。不往别处远遁,反而留在近旁,一旦被巡哨军卒撞见,皆是杀头的罪过。”
高览心里十分矛盾,他本无意背弃袁绍,只是颜良惨死一事,还有张郃连日的劝说,让他对前路满心惶恐,才鬼使神差跟着一同出营。可留在袁绍军眼皮底下潜伏,依旧让他心底不安。
李秋绝看向神色忐忑的高览,缓缓解释:
“跑去别处,四处都是曹军游骑、流寇散兵,三十余人,在外只会死得更快。待在延津外围,一来可以看清大军动向,二来,我们还要在这里等刘玄德的消息。”
张郃微微颔首,认同这套打算。
“那里荒弃已久,少有人迹。我往日巡哨曾经去过,足够容下我们一行人。我在军中尚有旧部,可以暗中送过来粮食、少量兵器,维持生计。”
说到这里,张郃语气沉了几分:
“但也仅仅只是苟活。过不了多久,主公大军便会开赴延津,文丑将军将要领兵出战,下一场血战很快就要打响。”
“无妨,刘玄德估摸着也意识到袁绍军不可久留,绝对会在延津之战打响前借机脱离。”李秋绝斩钉截铁。
张郃已经对他这预判式的发言见怪不怪。
高览却身子一震。他终于彻底意识到,他们逃出来,躲开了黎阳大营的猜忌屠刀,却依旧躲不开即将到来的乱世洪流。
残阳斜照黄河滩头,远处河水滔滔作响,坞堡残破的轮廓,已经遥遥出现在视野尽头。
一行人催马前行,不多时便抵达那座废弃坞堡。
夯土墙体大半已经坍塌,几间屋舍屋顶残破,满地都是枯草与碎石,往日屯守的痕迹早已被岁月冲刷干净。三十余人陆续下马,战马被牵到内侧避风的空地上,亲信们四下散开,检查四周有没有外人踪迹。
高览翻身落地,神色依旧郁郁,靠在断墙边上,一言不发。他心里还在拉扯,一边是对袁绍旧主的愧疚,一边又亲眼看见颜良惨败,明白继续留在大营之中前途凶险。
张郃抬手拂去衣甲上的尘土,走到李秋绝身旁,目光望向延津方向的地平线。远处隐约能看见袁军调动的烟尘,大军正在向这边汇集。
“按你所言,文丑此去延津,结局也注定凶多吉少?”张郃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
李秋绝靠着冰冷的土墙坐下,他抬眼望着滚滚东流的黄河,心底清楚,延津不是结束,仅仅只是官渡一连串悲剧的第二幕。
“他手中兵马不少,可依旧会落入曹操的圈套。”李秋绝低声说道,“主公骄急,急于复仇,会不断催促他主动进击。曹操善用诱敌之计,文丑性情勇猛,却缺少提防,延津一战,很难全身而退。”
张郃的手掌不自觉攥紧,指节微微发白。颜良身死的画面还在脑海盘旋,如今又要听闻文丑的结局,一股无力感笼罩住他。他戎马半生,身经大小战事,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明明看得见灾祸临近,却难以阻拦。
“河北接连折损大将,军心必会动摇。”张郃缓缓开口,“等到那一步之后,大营之中,又会是什么光景。”
“只是开始。”李秋绝淡淡吐出四个字。
在他的口中,河北袁绍军的结局似乎早已注定。
不远处,高览听见零星几句对话,转过头望过来,脸上满是惊疑。坞堡之外,风声呼啸,一场大战的阴影,正缓缓笼罩延津这片土地。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