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三里路,落虎涧到了。
那是一条斜劈开山体的深谷,两侧岩壁陡立如削,谷底看不见底。
晨雾从深处翻涌上来,把那道裂隙填成了一片云海。
涧口宽约十几丈,两岸只靠一座石板桥相连,桥面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无栏无扶,石板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陈玄走到桥头往底下看了一眼,雾太浓了,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胸口那枚印记在疯狂震动,频率比醒来时又快了三分,震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麻。
帆布袋侧兜里的指南针已经彻底疯了,针尖在表盘上转个不停。
“下面的磁场太强了,和我之前在磁穴口测到的强度不是一个量级。这个涧底的磁铁矿含量……”陈玄把指南针塞回兜里,
沈南枝在棺材里接了话:“是整个南龙脉最粗的一根筋。元灭宋那年,器修们把七条支脉的汇流处选在了这里。下面埋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多。”
“比如?”陈玄看向他。
“比如当年从四川撤下来的那批器修,最后走投无路的时候把携带的二百多件铜器全扔进了这个涧里。还有南宋末年湘西道上战死的官兵,尸体运不过去了,就地推进了涧底。再加上元兵南下时屠的那几寨子人,尸骨顺水冲下来,全积在涧底的那个磁穴里。”
阿瑶站在桥头回过头来,脸色比平时白了一些:“别说了。过桥。”
陈玄吸了一口气,迈步上桥。
石桥湿滑,脚下每一步都要用脚尖试探着踩实了才敢换脚。
晨雾在桥面上翻滚着,能见度不到三尺,脚下的苔藓是软的,踩着有微微的回弹感。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桥面过了一半。
就在这时,陈玄脚下的石板动了一下。
不是桥在晃,是石板在动。
低头看,脚下那块石板正在缓慢地向上抬起……
他快速跨了一步跳到前面那块石板上,回头一看,刚才踩过的那块石板已经隆起来了一寸多高。
石板边缘的苔藓正在剥落,露出底下泛黑的岩石。
阿瑶在前面喊,“快走啊!它们在往上拱!”
陈玄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对岸冲。
身后的桥面上,一块又一块石板在隆起。
棺材浮在桥面上方,不受石板隆起的影响,但棺底下的气流在剧烈翻涌,铜钉上的荧光闪烁不定,忽明忽灭。
那三具尸体走在棺材后面,每一步都踩在正在隆起的石板上,但它们的脚竟稳稳地踩住了。
那些隆起的石板在它们脚下像被压回去了一样重新平复。
陈玄冲到对岸桥头跳上实地的时候,整座桥面的石板已经全部隆起来了,每一块都向上拱起半尺高。
雾气从石板底下翻涌而出,带着那股铁器生锈的冷腥味,浓得几乎呛人。
他站在对岸回头望。
拱起的石板之间露出了缝隙,缝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浮上来:
灰白色的、残缺不全的,一节指骨先露出来,然后是一整只手的骨架。
那手骨攀住石板边缘往上爬,手腕关节咔咔地响着,带动小臂、肘部、整条白骨化的手臂从雾里抽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雾气深处传来无数骨骼摩擦的声响,密密麻麻的……
阿瑶站在陈玄身边,已经从腰里抽出了弯刀。
她的呼吸很急促,但握刀的手很稳:“走。现在跑还来得及。”
陈玄没有跑,蹲下来,手掌按在岸边的岩石上。
胸口的印记在剧烈地跳,但他能感觉到落虎涧的底部,那些骸骨正在通过地筋往上游。
它们不是被什么“鬼魂”驱使的,而是被磁场激活了。
棺材走过桥面的时候,释放的磁振渗进了桥底,和涧底累积了几百年的磁异常产生了共振,把那些埋在石缝里的骨头“唤醒”了。
科学解释。
但此刻的解释,改变不了面前正在发生的事。
已经有两具完整的骸骨从桥面的裂隙里爬了出来。
身上的甲片还挂着大半,锈蚀的铜铁片随着骨骼的动作叮当作响。
它们爬出桥面之后站了起来,动作笨拙但稳定,灰白的颅骨转向桥头这边,空洞的眼窝对着他们。
然后它们迈步走过桥面,石板在它们脚下重新沉降回去,一声一声的金属摩擦声在整个山谷里回荡。
阿瑶的刀尖已经朝向了那两具甲胄骸骨,陈玄伸手按住了她的刀背:
“等一下。”
“等什么?等它们咬上来?”
“它们的目标不是我。”
陈玄目光落在那两具骸骨身上。
它们走过桥面之后没有朝陈玄的方向走,而是偏了一个角度,准确地插进了棺材后面那三具尸体的队列里。
第三具清明短褂的尸体往旁边挪了半步,给那两具甲胄骸骨腾出了位置。
两具骸骨站定,面朝南方,沉默地入了列。
棺材里沈南枝的声音传出来,很低:
“它们是归队的。当年死在落虎涧附近的宋兵,走不了完整的地筋,卡在涧底积了几百年。现在地筋通了,它们顺着路自己归了位。”
陈玄盯着那两具骸骨看了几秒钟。
锈蚀的铁甲上还能依稀辨出“宋”字的半边笔画。
六百年前战死在湘西道上的宋兵,如今排着队跟在了一口桐木棺材后面。
更多的骸骨正从桥面裂隙里往上爬。
一具,两具,三具,五具……有的还穿着残破的布甲,有的只剩几片铁叶子挂在肋条上。
它们爬出来之后无一例外地排到了队伍末尾,面朝南方,安静站立。
整支队伍的规模在迅速膨胀,从三具变成了八具,从八具变成了十五具。
雾气深处还在不断地涌出骨骼碰撞的声响。
“不能让它再涨了。超过五十具,这条路就走不了了,尸体太多会踩断地筋,整条路都会塌。”阿瑶在喊,非常着急的样子。
陈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把手从岩石上收回来,转身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按在棺壁上。
铜符不在他脖子上,但胸口印记的温度在这一刻和棺壁内的温度达到了某种同步。
他能“感觉到”棺材里正在运行的磁振强度,让所有埋在黑暗里的东西都在朝它聚拢。
“能不能把磁振关掉?”他问沈南枝。
“不能关。棺材在地筋上走的时候必须保持共振,否则就断了牵引。但可以把频率调高一点,让它们跟不上的就追不上了。”
“怎么调?”
沈南枝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迟疑,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掌按在棺壁上,和陈玄的手掌隔着一层木板相对。
“你和我一起把频率往高了推。你用你胸口那枚印记感应,我来做具体调整。”
陈玄依言,闭上眼。
胸口的印记在沈南枝的调整下,频率渐渐升高,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尖锐的颤音。
落虎涧里的雾气被那频率震得翻涌,裂隙里的骨骼攀爬声顿了一下,那些正在往上爬的骸骨在原地卡住了。
但代价也随之而来。
陈玄的耳朵开始嗡嗡作响,鼻腔里涌上来一股腥甜的味道。
他伸手一抹,指腹上沾了一抹淡红。
频率太高了,他的身体在承受过量的共振,毛细血管正在被震裂。
“够了。稳在这个频率上。”他睁开眼睛。
沈南枝松了手。
棺壁上的温度降了一些,磁振稳定在了一个偏高的频率上。
桥梁裂隙里的骨骼不再往上爬了,那些已经爬出来的十几具骸骨安静地站在原地排着队,不再有新的加入。
“走。”陈玄抹掉鼻血,转身往南继续走。
步子比方才更快了,几乎是小跑着。
身后的队伍跟着提速。
棺材浮行,尸体们迈步跟随,新加入的甲胄骸骨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有金属刮擦石面的声响,但整个队列保持着整齐的步伐间距。
阿瑶在前面领路,回头看了一眼膨胀到十五具的队列,腮帮子紧了紧,没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他们跑了将近半个时辰,落虎涧的雾气终于在身后散尽了。
回过头去,那道深谷重新被浓雾填满,桥面已经恢复了平整。
队伍里多了十几具甲胄残破的骸骨,沉默地跟着,每一具都朝着南方,每一步都踩在陈玄踩过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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