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回一趟老家真不容易。
从南京浦口坐火车沿京沪铁路到上海,再转沪杭甬铁路到杭州。
在杭州换乘浙赣铁路,一路向西,直达湖南株洲,再转乘粤汉铁路北上至长沙。
抵达长沙,坐长途汽车沿长常公路西行到达常德,然后换乘沅水上的汽轮,溯江而上直达沅陵。
整整历时八天,把他折腾得骨头缝里都在酸痛。
可他知道,比起“奔丧”那两个戳中泪点的字眼,这点疲惫根本不值一提。
电报是四月廿五日收到的,内容仅是寥寥十二个字:
“陈老哥病故,盼速归,打理后事。”
这封电报从沅陵县城邮局发出,发报人为覃老头。
拿到电报的时候,陈玄正在南京国立中央研究院地质调查所的实验室里校对一份湘西锰矿分布图,手指上还沾着碳酸盐粉末。
他看着那行沉甸甸的铅字,愣了很久。
养父老了他是知道的,但没想到走得那么快。
五年前他考取庚款留英名额,离家前一晚,养父坐在堂屋里那口没上漆的棺材板上抽旱烟,火光一明一灭地映着他那张被山风吹了一辈子的脸。
陈玄说:“爹,等我学成回国,接您去省城住!”
养父的老眼里蒙上一层水雾,沉默了许久,把烟杆在棺材沿上磕了磕,说:“你走你的路,不用管我。只是……”
他眼光里满是不舍,但语气有点硬:“将来有一天你回来,老子要是死了,后院里那口桐木棺材,你别碰。”
当时陈玄只当是老人迷信,随口答应了,可没想到,这句话竟成了他的遗言。
陈玄读的是地质学专业,信的是岩层、断层、古生物化石和放射性同位素测年。
在他看来,湘西那些赶尸、降头、风水龙脉的行业,充其量是人类学课上用来写论文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素材。
养父这一辈子走南闯北替人赶尸,不过是穷乡僻壤里讨生活的手艺人,苦力却跟挑夫、船工没什么两样。
这个挨了一辈子苦还没有享过一天清福的老人,就这样静悄悄地走了,如一粒尘埃回归于大自然中。
陈玄曾听覃老头说过,他三岁时被父母遗弃于路边,快饿死了,而且是个病秧子。幸被赶尸归来的养父捡到,才捡回一条小命。
养父抱他回家,既当爹又当娘,为他治病,供他读书,再苦再累,养父也是咬着牙关熬过去。
如今,他学成回国,有了一份薪水很高的工作,可养父离开了人世……
陈玄强忍内心的悲痛,连夜收拾了行囊,把未完成的矿脉图锁进铁皮柜子,跟所长请了事假。
“打算回家多久?”黄汲清所长皱了一下眉头问。
“不知道,办完丧事就回来。”陈玄怆然应着。
“目前日军虎视眈眈,战争迫在眉梢。据可靠的情报,日本龙脉班特工已经潜入内地,意欲破坏华夏龙脉,毁我国运。上面命令地质所抽出精干人员配合军统行动,粉碎日本人的阴谋。你尽量早点回来,现在人手欠缺。”黄汲清神色凝重。
清朝灭亡后,中华民国废除了钦天监,改为中央观象台。
考虑到风水学等遗留问题,又设置了一个“玄门密署”,也就后来的“ 749”局。
为了保密,它挂名于国立中央研究院地质调查所。其职能在于守护龙脉、调查超自然事件、异能管控等。
陈玄回国后,在地质调查科当调查员,从事的是正经八百的科学研究,与“玄门密署”没有半点毛线关系。
对付日本“龙脉班”,应是“玄门密署”那些玄门大佬的职能所在,与他的专业八竿子都打不上边。
可黄汲清所长竟对他说出这等机密的事儿,其意何在?难不成要把他扔入玄门密署里修仙?
他虽然不是玄门中人,但在地质所内部简报里,知道日本“龙脉班”的全称是“支那龙脉调研会”,名义上是日本一个民间组织,但实际上是“九菊一派”的核心机构,经常打着“学术交流”的旗号,出入中国境内。
“九菊一派”的历史应追溯到隋唐时期,日本人引入中国道学,依样画葫芦。至万历年间,它还是个擅长用菊花做媒介施咒、修炼阴邪蛊术的日本邪派。
“壬辰倭乱”后,它时来运转,在日本政府与军方大力扶持下,研究上乘道术、风水学等,经过三百年苦修,可以说,修为达到“军刀斩龙脉”的境界。
自明治维新以来,它暗中破坏清廷龙兴之地的风水,致使大清龙脉严重受损,国运从此衰落。
中日甲午战争、张作霖之死、东北三省沦陷……都有着它作怪兴妖的影子。
而现在,这些妖人奉命潜入中国内地,剑指华夏龙脉。很明显,不仅仅是破坏那么简单,这意味着日本人要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了。
“所长,您放心好了,一完事我就回来,不敢怠懈的。”
看到所长推心置腹的样子,陈玄自然不敢悖逆,唯唯诺诺。
心里却在骂:上个月他回湘西地区搞地质调查,离老家仅有两百余里远,若肯批他的探亲假,就能见到养父最后一面。
这个死老头,简直是个工作狂,原则性太强。
离家整整五年了,他感觉留学归来不是一种荣耀,而是让他背上一副“不孝”的沉重枷锁。
在他的记忆中,陈家老宅在沅陵城外数十里远的老鸦坡山脚下,地名听着凶。其实,就是个被竹林和灌木裹着的土坡。
坡上散落着二三十户人家,大多姓覃或姓石。
据说他们都是太平军的后人,为躲过清廷追捕,隐名埋姓于此。
陈玄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
雨刚停,石板路上汪着积水,一脚踩下去溅起浑黄的泥汤。
老宅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贴的白纸已经淋湿了半边,墨写的“奠”字洇开来,像一滩黑血。
堂屋里设着灵堂,但陈老贵的尸体早就下葬了。天气热,怕尸身腐败,不敢留棺。
覃老头是个鳏夫,坐走尸队第三把交椅,地位仅次于陈老贵和王老五。
陈玄出国留学后,陈老贵叫他搬过来住,相互照顾,抱团取暖。
陈老贵死后,他里里外外操劳,主持丧事。
每天他守在灵堂前,接待前来吊丧的客人。
他是个矮个子,精瘦,穿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攥着三炷香。
见陈玄背着帆布袋,提着棕色的皮箱跨进门槛,他点燃香,递了过去。
“阿玄回来啦,快给你爹上炷香。”
“爹,不孝儿回家了。”陈玄看着养父的遗像,悲从心头生,哽咽着。
他放下行囊,在蒲团上跪下来,从覃老头手里接过香,对着墙上的遗像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遗像是陈玄留学前一天请镇上画师给他画的,养父穿着他唯一一件干净的长衫,脸上的褶子一笔一笔描得很用力,但刻意的人体打型,反而显得不自然。
陈玄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发现画师把嘴角画得微微上扬了一点。
养父一辈子不苟言笑,可画师偏要给他添个笑意,无非是出于一种粉饰。
接下来,覃老头念祭文,祷告天地、神灵、列祖列宗。跟着,他引导陈玄,从简地补完吊孝流程。
祭事毕,他抚慰般地对陈玄说:“你爹走的时候很安生。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跟我说,阿玄要是回来了,别让他难过。”
陈玄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爹可曾留了什么东西?”
“你每月寄回家的钱,陈老哥都分给走尸队的家属了,王老五家里最多。我劝听他自已留点,可他不爱听。他走后,仅留下十多块大洋,下殡那天就花光了。”
覃老头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后院。
“覃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陈玄怕他误会,想解释一下。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爹确实是给你留了东西。跟我来。”
覃老头打断他的话,穿过堂屋后面那条逼仄的过道,推开后院的门。
“覃叔,这些天里辛苦你了。”陈玄感激地说。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叔这把老骨头日后还指望你收拾呢!”
覃老头应得很平淡,但这种淡,是爱的浓缩版。
雨后的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有泥土腥气,有腐木的酸味,还有另一种更淡、更陌生的气息。
陈玄皱了皱鼻子,没辨认出来。
院子不大,东墙根下搭着一间低矮的棚屋,那是养父生前收拾尸体的地方。
陈玄小时候被严禁靠近。
棚屋的门锁着,铁锁上挂着一层绿锈。
西边是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袱。
“你爹让我等你回来亲手交给你,包袱里的东西我没动,不过……”
覃老头欲言又止,想了想,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你爹走的那天晚上,后院那口棺材响了一夜。”
陈玄听后一惊,第一反应是炸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