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二狗,不是网名,是户口本上的真名字,我爹当年给我上户口的时候喝大了,轮到起名憋了半天来了一句“贱名好养活”就陈二狗了!
起完名字回到家后,我娘当时正坐月子,听说这名差点没从炕上蹦下来把我爹挠成土豆丝!
我今年二十七,村里出了名的二流子,没正经工作,不种地,不打工,成天在村口小卖部门口蹲着,嗑瓜子,扯闲篇,谁家寡妇半夜门响了我比狗都知道的早,用我爹的话说,我这种人搁以前就是吃枪子儿的料。哎!我这叫自由职业,你们这些土鳖懂个屁。
我住的地方叫陈家庄,北方平原地区鸟不拉屎的地界,冬天贼冷,冷到你出去撒泡尿,尿还没落地就成冰棍儿了,跟屋檐上的冰溜子一样。夏天也就那么回事,麦子收完地里就光秃秃了,风一刮满脸土。
我本来日子过得挺滋润,天天混吃等死,打听寡妇情报,除了穷没别的毛病,直到那天晚上我爹给我打了个电话。
“二狗,你赶紧回来。”我爹声音发颤,不对劲。
“咋啦?你又让我娘削了?这次是土豆丝还是土豆片?”我正蹲在镇上网吧打游戏,没在意。
“不是。”我爹沉默几秒“你爷爷的坟,出事了。”
“啥玩意儿?坟能出啥是?塌了?还是让野狗刨了?”我满不在意的讲。
“不是。”我爹咽了口唾沫,“坟头上,冒青烟了。”
我靠我当时就乐了。“爹,你又喝多了吧?坟头冒青烟那是咱家祖宗显灵,好事啊,说明咱家要发了,你还不赶紧磕俩头。”
“滚你妈的!”我爹在电话里骂那老小子声都劈了,“那不是显灵,那是要出大事了!你爷爷下葬的时候,你太爷爷就说过这坟要是冒青烟,不出七天咱家全家都得升天。”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太爷爷,陈老栓,解放前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先生。看风水,断吉凶,谁家盖房迁坟都找他,连母猪不下崽都让给他瞅瞅,破四运动后到死都没在给人看过一回事。
太爷爷死前交代:祖坟埋在村东头荒地里位置选好了,埋下去之后,坟头三年不能动土,不能烧纸不能哭,那坟头要是冒了青烟,就说明下面压着的东西不安生了,到那时全村的人都得死。
“你别跟老子贫!”我爹吼了一声,“你他娘的赶紧回来,你二叔三叔都到了就等你了。你太爷爷留了个东西,说是万一出了事,得全家到齐了才能打开。”
我掐了烟,飞速跑出网吧,外面北风呼呼的,刮到脸上像刀子拉。
行吧,我陈二狗活了二十七年,头一回觉得这破事儿可能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骑着我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摩托(我们都叫猛蹬125,这玩意125马力,得使劲踹才能发动)连夜往家赶,三十里地骑了四十多分钟,手冻得跟萝卜一样,鼻涕流到嘴里咸不拉几的也顾不得擦,到村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村里黑灯瞎火的,就我家灯还亮着。推门进去,一屋子人,烟雾缭绕,跟他娘的天庭开会一样。
我爹正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二叔在屋里来回踱步,好像我家地烫脚。
三叔蹲在墙角,一声不吭脸白的吓人,我娘在旁边抹眼泪,见我进来一把拉住我。
“二狗啊,你可算回来了,你赶紧劝劝你爹,别让他去坟上......”
“我不去谁去?”我爹把烟锅子往炕沿一磕,“那是我爹的坟!”
“大哥,你消消气。”二叔停下脚步,“咱爹临死前不是说了吗,让咱有事儿先看看给咱留的那个盒子。”
“对,先看盒子”我插了一句,“都啥时候了还吵,你们当这是家庭矛盾调节节目啊?”
我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太爷爷留下的是个木头盒子,黑不溜秋的巴掌大小,放在我家堂屋供桌下面。这么多年谁也没动过,上面落满了灰。我爹拿过来放在炕桌上,全家都围了过来。
盒子就是用一块红布包着,红布上面用黄线绣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已经褪色了看不太清,我爹手抖着把红布掀开,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纸,还有一把铜尺,尺子上刻着刻度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我爹把黄纸展开,上面写满了毛笔字,是太爷爷的笔记。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吾陈老栓,一生看阴宅无数,陈家祖坟之下,压着一口凶穴,名曰‘倒头煞’。此穴聚阴气,吸活人阳气,若不加压制不出三代,陈家绝后。”
“吾以毕生所学,设下镇物,将煞气封于坟底。然此镇物只能保三十年。三十年后,若坟头冒青烟,则煞气已破,七日之内,必有血光。破解之法,唯有用陈家童子之血,浇于坟头,方可再镇十年。”
“若吾子孙见此信,速速照做。切记,浇血之人,必须是童子,且需在子时三刻,面朝正北,一步一叩首,从坟前跪行至坟后,绕坟三圈,方可化解。”
“若七日内无童子敢行此法,陈家满门,皆不可活。”
我看完这张纸,心想‘干了’脑子里翁的一下。
“这......这他妈啥意思?”二叔的声音都变了,“用血浇坟?还得跪着绕三圈?好家伙自来水管子啊说浇就浇,再说了这大冬天的,冻也冻死了吧?”
“爹,你确定这不是太爷爷编出来吓唬咱的?”我咽了口唾沫。
我爹没说话,把那张黄纸反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此法凶险,行法之人,事后三天内,会看到一个不该看到的东西。若熬过去,便无事。若熬不过去……”
后面没写完,字迹断了,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的。
“熬不过去咋整?”三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
没人回答他,屋里死一般的安静,只有窗外北风呼号的声音,跟鬼哭似的。
我盯着那张黄纸,又看了看那把铜尺,突然觉额后脊梁发凉。不是冷,是有一种数不上来的感觉,好像这屋子里除了我们一家子,还站着别的什么东西。
我猛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啥都没有,只有供桌上我爷爷的遗像,那张黑白照片里爷爷眯着眼,脸上挂着笑,但怎么看怎么觉得那笑有点不对劲。
“行了。”我爹站起来,把黄纸叠好塞进兜里,“明天我去。”
“你去个屁!”我娘急了,“你是童子啊?。”
我看看我爹,看看我娘,又看看二叔三叔。二叔低着都不吭声,三叔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叹了口气。
“得,我去吧。”我说,“我年轻,命硬,阎王爷见了我都得绕着走。俗话说,傻小子睡凉炕全凭火力旺。再说了,我这一辈子没干过啥正经事,就当给祖宗尽个孝了。”
我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二狗,你……你真去?”
“去啊。”我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不过爹,我得提前说好,我要是去了回不来,你可得给我烧个最好的纸扎,带电脑的那种,再来俩纸扎的女主播,要身材好的。”
我爹一脚踹过来:“滚你妈的!都啥时候了还贫!”
我躲开,嘿嘿笑了两声。但说实话,我心里也慌。
我他妈不是不怕,是这事只能我干啊,我爹,二叔三叔,他三个都不是童子。
我他娘的长这么大连女孩的手都没摸过,就是有点遗憾,老子那些免费的游戏还没通关呢。
第二天,我爹带着我去坟上踩点。
村东头那片荒地,平时就没人去,大白天都阴森森的。
坟就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坟头不大,上面光秃秃的,连根草都不长。别的坟多少都长点野草,就这个坟,毛都没有。
我凑近了看,坟头上果然有一道细细的青烟,从土里往外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烟轻飘飘的,往上飘了一米多高就散了,但一直在冒,源源不断。
我伸手去摸了一下那青烟,手指刚碰到,就感觉一股凉气顺着指尖钻进去,整条胳膊都麻了。
“别碰!”我爹一把拉开我,“你他妈不要命了?”
我甩了甩手,那麻劲儿半天才缓过来。“爹,这烟……真邪性。”
我爹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香,点上,插在坟前。香刚插下去,火苗就蹿起来老高,跟浇了油似的,三根香烧得噼里啪啦的,不到一分钟就全烧完了。
“香火一碰就着,说明这底下的东西,已经饿急了。”我爹声音发沉,“二狗,今晚子时三刻,你必须得去了。”
“知道了。”我吐了口唾沫,“不就是跪着绕三圈吗,老子连狗都不怕,还怕这个?”
话是这么说,但我转身回家的时候,腿肚子一直在打颤。
因为就在刚才,我摸完那青烟之后,隐约听见那坟里,传出来一声叹气。
是个女人的声音。
我爹没听见那声叹气。他还在那儿收拾香灰,嘴里念叨着什么“祖宗保佑”“别出幺蛾子”。
我僵在原地,后脑勺一阵一阵发麻,耳朵里嗡嗡的。那声叹气太清楚了,就跟有人趴在我后脖子上吹气似的,带着一股子凉嗖嗖的调调。
“爹,”我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干,“你刚才……听见啥动静没有?”
我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啥动静?风吹树响呗。”
“不是。”我盯着那坟头,“是个女的,叹了声气。”
我爹脸刷地白了。他一把拽住我胳膊,拽得我生疼:“二狗,你听岔了,准是听岔了。别瞎琢磨,赶紧走,回家,今晚之前哪都别去。”
我被他拽着往家走,一路上回头看了好几眼。那青烟还在冒,细细的一缕,白里透着点灰,越看越他妈邪门。
回到家,我娘已经炖了半锅白菜粉条,还热了俩馒头。
我一点胃口没有,但架不住我娘在旁边盯着,硬塞了俩馒头进去,味儿都没尝出来。吃完饭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烧得挺热,可我总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老像有人在我背后吹气。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半。离夜里子时还有六个多钟头。我打开游戏想分散下注意力,结果连输三把,气得我差点把手机砸了。
“操,连游戏都跟我作对。”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的,我还真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村东头那片荒地上,我站在坟前,低头一看,那坟头上蹲着个女的。
她穿着一身红棉袄,看着挺旧,但颜色艳得晃眼。脸白得跟打印纸似的,头发又黑又长,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
她低着头,一下一下地薅坟头上的土,嘴里哼着个调子,听不清词,就觉着那调子拐来拐去的,让人后槽牙发酸。
我站那儿动不了,脚底下跟灌了铅似的。我想说话,嗓子眼像被棉花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那女的突然不薅土了,慢慢抬起头。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我好像在哪见过。
她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眼睛却一点笑意没有,黑洞洞的,看不到底。
然后她开口,声音跟我在坟前听到的那声叹气一模一样。
“你来陪我了?”
我猛地从炕上弹起来,浑身是汗,后背湿透了。
外头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开灯,伸手不见五指。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跟擂鼓似的。
“操他妈的……”我骂了一句,手抖着去摸手机。看了眼手机,快九点了。
我爹在堂屋里喊:“二狗!起来了没有?东西都备好了,你赶紧出来吃点东西,别饿着肚子去。”
我擦了把脸上的汗,嗓子还有点哑:“知道了,就来。”
我穿好衣服走出去。堂屋里点着白蜡烛,供桌上我爷爷的遗像前面摆着几个碗,有米饭有肉有酒。
我爹、二叔、三叔都在,我娘在灶台边烧水。桌上还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有一把小刀,还有一卷黄纸,一沓纸钱。
我爹指了指那粗瓷碗:“一会儿你去之前,先给你爷爷上炷香,磕三个头。
到了坟上,按你太爷爷说的做,一步一叩首,绕三圈。刀带上,划破手指头,把血滴在坟头上。记住,面朝正北,别回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
我深吸一口气:“行,我都记着呢。”
二叔递过来一瓶二锅头:“二狗,喝两口,壮壮胆。”
我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但确实感觉身上热乎了点。
三叔一直没说话,就站在旁边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我瞅了他一眼,他脸色极差。
“三叔,你别这个表情,搞得跟我回不来了似的。”我开了句玩笑。
三叔手一抖,烟灰掉了一地。他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啥,最终啥也没说,又把头低下了。
我也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我当时真他妈应该揪着他问清楚。这个老东西肯定知道点啥,就是憋着不说。
十一点半。子时三刻。
我揣上小刀、黄纸、香,一个人出了门。外头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风呼呼的刮得脸生疼。
我打着手电筒,光柱照出去老远,地上全是枯草和碎叶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从我家到村东头那片荒地,大概二里地。平时走也就十多分钟。但今晚,我走了快半个小时,总感觉那段路不对劲,越走越长,跟没尽头一样。
村口那几盏路灯早坏了,只剩一根电线杆子孤零零地杵着,上面贴满了“祖传秘方”“专治疑难杂症”的小广告,风一吹哗啦哗啦响,跟招魂幡似的。
我心里默念:陈二狗,你他娘的别自己吓自己。不就是个坟头吗,你小时候还在上面撒过尿呢,现在倒怕起来了?丢不丢人?
正想着,前头突然“嘎”一声。
我吓得一哆嗦,手电筒差点扔了。定睛一看,是只黑猫,蹲在路中间,眼睛绿幽幽的,直勾勾地盯着我。
“操,吓死我了。”我骂了一句,捡起路边一块土坷垃扔过去,“滚!”
黑猫不躲,就蹲在那儿,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像小孩哭。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朝村东头那片荒地的方向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黑猫,半夜,拦路,往坟地方向走。这他妈还能再晦气点吗?
但我已经走到这儿了,总不能掉头回去。我咬了咬牙,跟着那只猫往前走。
猫在前面不紧不慢地走,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那绿眼珠子在黑夜里像是俩鬼火。
走了没一会儿,远远地,我看见那棵老槐树了。
槐树底下,爷爷的坟头上,那缕青烟还在冒。
但这次不一样。那青烟变粗了,从远处看,像个人形,立在坟头上,面朝我这个方向,一动不动。
我他妈腿当时就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