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坐的那块石头,是你曾祖父用过的那块。”
身后传来沈南枝的声音。
棺材浮在巷口,他隔着十几步远看着陈玄,没有走过来。
“每一任司辰在陈家坳坐过之后,都会留下一点东西在手上。那条黑线是你和这口井的磁场对上频了。”
陈玄低头又看了看手指,黑线已经彻底消失了,指腹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他攥了攥拳,没什么异常感,就从井边站了起来。
他走到井口,俯下身去看那碧幽幽的水面。
水面平静如镜,映着他自己的脸。
但就在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水面上映出的那张脸变了。
他的脸还是他的脸,但眉眼之间多了一层他从未有过的沧桑,像是二十几岁的皮囊底下浮现出另一个老年人的轮廓。
那轮廓只存了一瞬,水面起了涟漪,荡开了,他的脸恢复了正常。
陈玄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水面的涟漪还在持续扩散,一圈一圈地荡到井壁边缘又弹回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往上浮。
碧色的水深处,一团暗沉沉的影子正在缓慢地上升,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是人形。
蜷缩着的人形,从井底往上浮。
陈玄没有跑,也没有后退,站在井口边看着那团影子一寸一寸地升上来,在离水面不到两尺的地方停住了。
那团影子在碧幽幽的水光里舒展开来,面容模糊不清,但轮廓和身形他都认识。
是养父。
水面下的那张脸模糊而安静,闭着眼,嘴角微微抿着。
和在老宅堂屋墙上挂着的那张遗像一模一样,只是画师添上去的笑意没了,现在的表情才是养父活着时惯有的神情。
不笑,不悲,只是平静地闭着眼,像在冬天的堂屋里靠墙打盹。
陈玄在井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午后的光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下拖到了身后。
水面上那张脸一直没有散,就那么安静地浮在水面之下两尺深的地方,和井口的陈玄隔着薄薄一层碧水相对。
最后陈玄开口了。声音很低:“爹,我替你走完。”
水面下的那张脸没有变化。但是那层碧色的水光忽然漫开了一圈涟漪,像有风从井底往上吹了一下。
那团影子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下降回去,蜷缩起来,重新沉入井底深处,被碧色的水吞没了。
水面恢复了平静,映着他的脸,年轻的,二十六岁的,带着一点鼻血干涸之后留下的淡痕。
陈玄在井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
棺材在巷口等着他。
沈南枝靠在棺沿上,没有问他在井里看到了什么,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南面的村口:“走吧,阿瑶在桥头等着。“
陈玄从棺材旁边走过去。
经过的时候,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不经意地蹭了一下棺壁。
棺壁上铜钉的凉意透过来,和他指尖皮肤下那条正在消退的黑线碰了一下。
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片温热感,从他的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像有什么东西从棺壁上借给了他一分力气。
他走出村口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
陈家坳浸在下午的斜阳里,安静得像一幅画,连井口的水光都看不见了。
但这个村子里的每一条石板缝、每一块井台砖、每一行刻在石头上的字都在“呼吸“着,从那口碧色深井里涌上来的地气细而绵长,像几百年前就点燃了的灯芯,一直烧到了今天。
陈玄收回目光,沿着土路朝南走去。
队伍在他身后跟上,棺材浮着,十五具骸骨沉默地列队跟随。
走过最后几间废弃的屋舍时,他听见风从村子的方向追过来,低低的,像有人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什么。
他没回头。
前面两里地外,石拱桥的轮廓已经在视野里了,阿瑶坐在桥头的一块大石头上,弯刀搁在膝头,长长的影子拖在身后的水面上。
她看见他了,站起来招了招手。
陈玄加快了脚步。
石拱桥横跨在一条十来丈宽的溪流上,桥身被岁月磨得发亮,桥下的水清得能看见底部的卵石。
阿瑶坐在桥头的石墩上,手里捻着一根草茎,见陈玄走过来就跳下来拍了拍衣摆。
“看到了?”她问。
陈玄点了点头。
阿瑶没追问看到了什么,侧身让开路,指了指桥对面那条沿着溪流向南延伸的官道:
“过了这座桥就出麻阳县地界了,前面是凤凰县边沿。照这个速度走,能在五月十五日前赶到九重岩。”
陈玄踏上桥面。
石拱桥的弧度缓而长,走到桥顶的时候他停下来,扶着桥栏往下看了一眼。
溪流在桥下打了个弯,水声清冽,两岸的芦苇在午后的风里摇晃着,穗子上的绒毛被风扯下来飘在水面上,顺着水流的方向慢慢远去了。
他站在桥顶,忽然觉得这个位置有一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不是他自己来过,这种熟悉感是传下来的,在道家传承里,在他胸口那枚印记的温热里。
“玄祖父来过这里。”陈玄感应到了。
沈南枝在棺材里“嗯”了一声:
“每一任司辰都会在这座桥上站一站。这桥是陈家修的,明朝洪武年间的事。桥底的石头里埋了一根铜柱,地筋从这里穿过之后会折向凤凰县,然后直接通到九重岩。”
陈玄低头看了看桥面。
脚下的石板缝里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暗痕,和他在调度室里见过的刻线如出一辙,只是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是被几百年的人脚踩踏磨平了。
他顺着那道暗痕从桥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到了南桥头,暗痕就断了,消失在一丛野蔷薇的根部。
“往南。”他把帆布袋甩了甩,迈步走下桥头。
接下来的路让陈玄感到意外。
过了石拱桥之后,官道明显宽阔了,路面也平整了许多,甚至还残留着旧时铺路的碎石和夯土。
路边每隔几里就有一个界碑,有的被泥土埋了大半,有的歪斜着倒在灌木丛里,但碑面上的字还能辨认,用的是清代的官刻字体,写着“辰州府界”。
清朝时,麻阳属于辰州府直辖,但军事上属于凤凰厅管。
“这条路以前是官道。”
陈玄蹲下去摸了摸一块界碑,碑石冰凉,上面的刻字已经风化得模糊了,
他回头问:“乾隆年间重修过。那时候赶尸匠走的是官道?”
沈南枝从棺材里探出身来,说:
“表面上是官道,底下是地筋。修这条路的人里有懂行的。你爹那本册子里应该记了,乾隆五十六年辰州知府重修南路官道,调了三万石夫,其中有两百人是陈家的赶尸匠。”
“一个知府替赶尸匠修路?”
“那个知府姓陈。从辰州出去的陈家旁支,考了进士放了外任,辗转多年回到老家当了一任父母官。他不是替赶尸匠修路,而是把这条路重修了一遍,正巧把早先被山洪冲断的地筋接了回去。”
陈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路两边种满了老樟树,树冠在头顶合拢成一条长廊,午后的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把路面照得明暗交织。
队伍在樟树廊道里走,脚步声被密集的树荫压得闷闷的,只有棺材的嗡鸣还能穿透树冠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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