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五十,实验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陈启山规定的第一次项目汇报九点开始。没有人敢踩着时间进门,连一向习惯迟到的唐瑶都提前十分钟打开了演示文稿。
林砚汇总完所有人的进度,在表格最后增加了三列:任务提出时间、预计工作时长、与学位论文的关联程度。
高文博看见后皱了皱眉。
“最后一列是什么意思?”
“区分科研训练和横向劳务。”
“项目工作本来就是科研训练。”
“替企业调整演示页面、修复后台登录功能,也算学位研究?”
高文博靠在椅背上:“你不要把事情分得那么死。没有横向经费,服务器从哪里来?没有企业数据,你拿什么发论文?”
“所以我没有拒绝项目工作,只是记录它占用了多少时间。”
“记录了又怎么样?”
“现在还不知道。”
林砚把表格上传。
他确实还不知道这些记录最终能改变什么。但第一世,他连自己究竟为横向项目工作了多少小时都说不清。每一次临时任务看起来只占一个晚上,五年累积下来,却吞掉了他绝大部分研究时间。
九点整,会议室的屏幕亮起。
除了启衡动力的技术负责人,视频里还出现了陈博文。
他比林砚记忆中年轻,穿着深色连帽衫,身后的白墙上挂着一所海外大学的校徽。
“博文最近在做大语言模型。”陈启山介绍时语气随意,眼里却带着明显的骄傲,“今天请他一起听听,看看能不能给项目增加一些新思路。”
企业负责人立刻接话:“大模型正是我们想说的。现在市场上都在讲行业大模型,公司准备申报智能制造示范项目。原来的电池预测平台,能不能升级成动力电池安全大模型?”
唐瑶已经在记录关键词。
梁峥问:“企业希望大模型具体完成什么功能?”
“功能可以一起研究。核心是名字里要有大模型,最好能问答、能诊断、能自动生成报告。”
会议室里没人笑。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玩笑。
2023年,大语言模型迅速成为最热门的技术概念。学校想要项目,企业想要宣传,投资人想听故事。许多原本叫“智能平台”“知识图谱”或者“预测系统”的项目,一夜之间都开始在名称后面加上“大模型”。
陈启山沉吟片刻:“方向是可行的。我们原本就有预测模型,再加入自然语言交互和行业知识,完全可以形成垂直领域大模型。”
陈博文在视频里点头:“可以用开源基座做指令微调,再结合企业知识库。预测模块作为工具接入,大模型负责理解用户问题和生成诊断报告。”
这句话至少在技术上说得通。
林砚看了一眼任务表。陈博文的名字仍然写在“总体方案设计”后面。
企业负责人问:“那预测准确率是不是也能进一步提高?”
“有可能。”唐瑶说,“大模型能够学习更全面的行业知识。”
林砚抬起头。
“语言模型不能直接解决当前的数据泄漏和泛化问题。”
唐瑶的声音停住。
陈启山看向他:“具体说说。”
“我们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根据电压、温度、电流和循环次数等时间序列,判断电池包未来是否存在热失控风险。大语言模型主要在海量文本上训练,通过上下文预测下一个词元的概率。它擅长处理语言,不会因为接入了对话界面,就自动学会电池退化规律。”
企业负责人问:“大模型不是可以推理吗?”
“它可以生成具有推理形式的文本,但生成得像答案,不代表答案经过了可靠验证。”
林砚在白板上画出两条流程。
第一条是风险预测:传感器数据进入时间序列模型,输出故障概率和不确定性。
第二条是语言交互:用户提出问题,系统从企业文档中检索相关内容,再交给语言模型组织回答。
“两者可以协作,但责任不能混在一起。真正决定电池是否危险的,应当是经过独立测试和校准的预测模型。语言模型可以解释结果、检索维修手册、生成报告,但不应该凭自己的文本概率给出安全结论。”
陈博文笑了一下:“这些都是常识。没人说直接让语言模型预测。”
“刚才唐瑶说,大模型能够提高当前预测准确率。”
“我说的是整体能力。”唐瑶立即纠正,“不是单一指标。”
陈启山抬手结束了争论。
“技术边界需要讲清楚,但不要因为有风险就否定创新。这样吧,博文负责总体架构,唐瑶整理需求,林砚负责做一个可以运行的原型。”
林砚问:“完成时间?”
企业负责人说:“下周领导来考察,最好能现场演示。”
“一周足够。”陈启山替所有人作出回答。
会议结束后,梁峥把林砚叫到白板前。
“你刚才讲的架构,今晚整理成技术方案。”
“我的主仓库权限还没有恢复。”
“大模型原型单独建仓库,不影响。”
“谁担任负责人?”
梁峥看了他一眼:“博文负责总体设计,你负责技术实现。”
“刚才白板上的设计是我提出的。”
“博文提出了基座模型、指令微调和知识库,你只是进一步细化。”
林砚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得熟悉。
一个人先说出几个流行术语,另一个人把系统真正做出来。最后,前者负责“思想”,后者负责“实现”。思想无法度量,于是永远比实现更高级。
“我会在技术方案里记录各自提出的内容。”林砚说。
梁峥揉了揉太阳穴:“你先把东西做出来,别每件事都从署名开始。”
下午,林砚搭建原型。
企业提供了三千多份维修报告和产品手册。数据量听起来不少,真正检查后却问题重重:大量报告只有故障结论,没有传感器原始记录;不同维修人员使用的术语不一致;部分文档互相复制,甚至保留着其他型号的名称。
如果直接拿这些材料做微调,模型只会更稳定地学习错误。
林砚没有立即训练,而是先做检索增强生成。
所谓检索增强,不是把所有企业知识强行塞进模型参数,而是在用户提问时,先从经过整理的文档库中找出相关段落,再连同问题一起交给语言模型。这样既能更新知识,也可以为回答保留来源。
但它同样不是万能的。
检索到错误文档,模型就会依据错误材料生成答案;没有检索到证据时,语言模型仍可能用流畅的句子补全缺失信息。这种“幻觉”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胡言乱语,而是错误答案往往听起来非常专业。
晚上八点,第一版原型能够运行。
唐瑶输入一份测试报告,问:“该电池包目前是否安全?”
系统很快生成回答:
“根据当前数据,该电池包最高温度为41.2摄氏度,未超过行业安全阈值,建议继续运行。”
唐瑶眼睛一亮:“这个效果很好,领导肯定喜欢。”
“不好。”林砚打开原始数据,“最高温度是63.7摄氏度。”
“那41.2从哪里来的?”
“它从另一份维修报告里检索到了同型号设备,把那里的数字当成了当前设备数据。”
“限制它只能回答当前文档不就行了?”
“可以降低风险,不能保证不出错。结构化数据应该由程序读取和校验,不能让语言模型从文本里猜。”
林砚在系统界面下方增加了一行红色提示:生成内容仅用于辅助解释,风险等级以预测模块输出为准。
唐瑶立即说:“演示时能不能把这行隐藏?看起来像我们对产品没信心。”
“不能。”
“只是内部演示。”
“内部演示的截图会进入申报材料。”
唐瑶盯着他:“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在准备害你?”
“不是。”林砚保存版本,“我只是认为,模型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人应该知道。”
晚上十点十五分,陈博文发来好友申请。
通过后,对方没有寒暄,直接发来一段话:
“大模型融合部分我来统一设计。把BatteryGuard全部代码、数据字典、项目日志和你今天做的原型打包发我,明早要。”
几秒后,梁峥也发来消息。
“资料直接给博文。注意完整,不要再因为权限和署名影响团队进度。”
林砚看着“全部”两个字。
第一世,他就是这样把代码交出去的。
没有交接清单,没有用途限制,也没有任何贡献记录。
几个月后,陈博文带着他的模型申请海外博士;几年后,又成为那篇论文的第一作者。
这一次,林砚没有发送压缩包。
他打开项目任务表,建立了一份正式的代码交接申请。
申请内容包括:接收人身份、使用范围、保密责任、版本编号和成果贡献说明。
然后,他把链接发给陈博文。
“请先填写用途并由项目负责人确认。企业原始数据涉及保密协议,不能通过个人账号直接传输。”
对话框上方很快出现“正在输入”。
持续了很久,却没有新消息发来。
五分钟后,实验室群里出现陈启山的通知:
“明早八点临时组会,讨论部分同学合作意识和执行态度问题,全员参加。”
林砚关闭聊天窗口。
桌面上的语言模型仍在生成一段语法流畅、逻辑完整,却与真实数据毫无关系的安全报告。
他看着那段文字,忽然意识到,实验室里的许多人和大语言模型其实很像。
他们都擅长根据场合生成最合适的话。
至于话后面有没有事实,并不重要。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