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实验室的感应灯又灭了。
林砚没有起身，只伸长胳膊，在空中挥了两下。
头顶的灯重新亮起，惨白的光落在他的脸上。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企业微信消息。
梁峥：最终报告里的准确率统一改成97.8%，四点半前发我。
紧接着又是一条。
梁峥：别在这个时候纠结细节，大老板明早要拿去验收。
林砚盯着那两句话，右手还压在发烫的笔记本电脑上。
服务器机房的空调常年开到十六摄氏度，可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屏幕上，动力电池热失控预测模型的真实测试结果只有82.4%。所谓的97.8%，来自一份被重新划分过的数据集。
同一辆测试车、同一组电池包产生的数据，被同时放进了训练集和测试集。模型看起来像是能够预测未来，实际上只是记住了答案。
林砚在报告的最后一页停了很久。
“技术负责人签字”下面，已经填好了他的名字。
林砚，东江大学人工智能专业，延期两年的硕士研究生。
五年前，他第三次考研上岸，以为自己终于挤进了另一种人生。五年后，他拥有的只有一个快要失效的校园门禁权限、一身洗不掉的机房味，以及一篇不属于他的论文。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父亲。
“还没睡吧？”
父亲从来不会直接问他累不累。林砚看了一眼时间，猜到父亲又在工地值夜班。
“快了。”他说。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妈让我问问，博士的事定下来没有。她今天碰见你高中班主任，人家说你现在这个导师很厉害，跟着读下去，将来能留大学。”
林砚揉了揉眉心。
“还没定。”
“你都读到这一步了，能读就读。咱们家没关系，学历高一点，总归不吃亏。”父亲顿了顿，“老师让你多做事，也是看得起你。你别像小时候一样，一遇到难题就觉得自己不行。”
林砚没有解释。
父亲不知道研究生没有固定的上下课，也不知道所谓“跟着导师读下去”，意味着继续为同一批横向项目维护代码、清洗数据、制作演示系统。
他更不知道，林砚已经连续六天没有在凌晨两点之前离开实验室。
“爸，你工地那边怎么样？”
“挺好，比前几年轻松。”
父子俩都说了谎。
挂断电话后，林砚收到一封新邮件。
主题是：Congratulations。
他愣了一下，点开邮件。那篇被拒过三次的模型论文终于被接收，编辑部请作者核对最终信息。
论文标题是他起的，代码是他一行一行写的，实验是他用四个月时间跑出来的。就连英文稿，也是他在医院陪父亲做手术时抱着电脑改完的。
可作者栏里排在第一位的是陈博文。
陈启山的儿子。
第二位是唐瑶。
她负责过两次企业汇报，修改了论文的配色，并在投稿前一周加入了项目群。
林砚排在第三位。
他往下翻，通讯作者是梁峥和陈启山。致谢部分感谢了企业提供数据，唯独没有说明模型主体由谁完成。
林砚拨通梁峥的电话。
响了七声，对方才接。
“怎么了？”梁峥的声音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
“论文作者顺序改了。”
“这个事啊。”梁峥明显松了口气，“大老板统筹安排的。博文负责整体研究思路，唐瑶负责项目协调，你的技术贡献大家都认可。”
“陈博文连模型输入是什么都说不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砚，你三十二岁了，不是刚入学的小孩。作者排序要考虑很多因素，不是按谁写的代码多来分。”
“那按什么分？”
“按贡献。”
“谁定义贡献？”
梁峥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毕业。大老板已经答应，只要明天横向项目顺利验收，就让你参加下个月答辩。不要在最后一步犯糊涂。”
林砚看向桌上的报告。
“模型真实准确率只有82.4%。”
“企业要的是能够交付的结果。”
“一旦投入真实系统，漏掉热失控风险怎么办？”
“数据是企业提供的，产品也是企业的。你只是学生，不需要考虑那么远。”梁峥停顿了一下，语气又缓和下来，“我知道你委屈。先把报告做完，等我过了考核、你顺利毕业，以后什么都好说。”
又是以后。
研一时，梁峥说等第一篇论文投出去；研二时，说等横向项目结题；延期第一年，说等陈博文申请结束；延期第二年，说等自己通过非升即走考核。
每一个“以后”，最后都变成了下一次妥协。
林砚挂断电话，重新打开报告。
鼠标停在97.8%那行数字上。
只要不改，他可能无法毕业。
只要改了，他就会成为报告上唯一明确的技术责任人。
凌晨四点零三分，母亲发来一条语音。
“小砚，你爸说你还在学习。别太累，等你读了博士，留在大学当老师，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语音后面，是一张母亲从亲戚群里转来的图片。
图片上写着：恭喜林家研究生即将毕业，继续攻读博士，光宗耀祖。
林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选中82.4%，将它改成了97.8%。
这是他第一世最后一次妥协。
四点二十六分，报告发送成功。
四点三十一分，服务器完成最后一轮训练。屏幕上的损失曲线突然剧烈波动，红色警告一条接一条弹出。
林砚想站起来，胸口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他撞倒了桌边的冷咖啡。褐色液体漫过学生证，也漫过那张写着“熬过这个项目就毕业”的便签。
意识消失前，邮箱提示音再次响起。
发件人是一个已经注销的校内账号。
主题只有一句话：
“如果模型准确率超过97%，不要相信模型，也不要相信陈启山。”
林砚没能点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