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大婚

　　正月里的长安，寒意还未褪尽。

　　太平坐在镜前，任春桃替她绾发。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精致，唇色被胭脂点得饱满，却总觉得少了几分新嫁娘该有的喜气。苏蕙捧着嫁衣立在一旁，那是一件石青色的花钗礼衣，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纹样，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光。

　　“公主，该更衣了。“苏蕙的声音很轻。

　　太平站起身，任由她们替自己穿上嫁衣。衣料厚重，层层叠叠地裹上来，像一副温柔的枷锁。她重新坐回镜前，春桃替她戴上花钗，一步一摇，鬓边的珠翠晃得人眼晕。太平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薛绍。

　　上一次穿嫁衣，是七年前。那时候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明亮的少年。薛绍骑在白马上来迎她，长安的百姓夹道围观，到处都是笑声和花。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一辈子了。

　　可一辈子太短了。短到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怎么做一个妻子，薛绍就死在了狱中。

　　她又想起郑氏。

　　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女人，在一个上午，饮下了太后赐的毒酒。郑氏死的时候，武攸暨正在慈恩寺的佛前上香，为他的母亲祈福。

　　太平闭上眼，再睁开时，镜中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春桃，“她说，“把珠翠去了几支，太沉了。“

　　春桃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替她取下两支最重的花钗。太平看着镜中清爽了几分的自己，微微颔首。

　　门外传来鼓乐声，亲迎的队伍到了。

　　太平扶着春桃的手出了门，苏蕙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只红漆木匣，里面装着太平的陪嫁簿册。府门外，武攸暨骑着马立在队伍最前，穿着绛色的公服，胸前一朵大红花。他的神色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木然，看不出是喜是悲。

　　太平上了婚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鼓乐和人声。

　　马车缓缓启动，沿着长安的街市往武攸暨府去。太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两旁的百姓。他们围在路边，伸长了脖子往婚车的方向看，脸上是麻木的好奇，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太平看了片刻，放下了车帘。

　　苏蕙坐在她对面，轻声道：“公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

　　太平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对，是大喜。武家大喜，李家大喜，太后大喜。“

　　苏蕙沉默了，没有再接话。

　　婚车在武攸暨府门前停下。太平被搀扶着下车，跨过火盆，走进府中。府里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红得刺眼。武攸暨在前面引路，两人并肩而行，像一对配合默契的演员。

　　拜堂，却扇，合卺。每一步都按规矩来，每一个笑容都恰到好处。

　　仪式结束后，太平被送入洞房。她坐在床沿，红盖头已经揭了，桌上摆着合卺酒和一些果盘。武攸暨被人簇拥着去外间敬酒，洞房里只剩下苏蕙和春桃陪着。

　　“公主，要不要吃点东西？“春桃问，“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太平摇了摇头：“不饿。“

　　苏蕙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太平知道她想说什么，无非是“公主保重身子“之类的话。她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苏蕙和春桃退了出去，洞房里只剩下太平一个人。

　　她环顾四周。红色的帐幔，红色的被褥，红色的窗花，到处都是红色。这是一个全新的房间，全新的府邸，全新的身份。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太平公主，她还是武攸暨的妻子，武家的妇。

　　可这只是名分。

　　她的名字，永远是太平。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武攸暨推开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但脚步很稳，显然没有喝多。他看见太平坐在床沿，愣了一下，然后走上前，在桌边坐下，与太平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最终是太平先开了口：“慈恩寺里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武攸暨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记得。互不干涉。“

　　“好。“太平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簿册，放在桌上，推到武攸暨面前，“这是公主府的田庄、铺面出息，你过目。府中事务仍由我的人打理，簿册每月送一份给你。你需要钱用，随时开口。“

　　武攸暨看着那册簿册，没有伸手去拿：“公主，这……臣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太平的声音平静，“我说过不干涉你的事，就不会干涉。你有想做的事，只要不把麻烦带进府里，我都不管。“

　　武攸暨沉默了片刻，终于伸出手，把簿册收了起来。他的手指碰到纸页的时候，太平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臣……明白。“武攸暨的声音很低，“臣也不会干涉公主的事。“

　　“相敬如宾，便好。“太平说。

　　“相敬如宾。“武攸暨重复了一遍。

　　又是一阵沉默。太平看着桌上的红烛，烛火跳动，映得满室都是暖光。她忽然开口：“郑氏的事，我很遗憾。“

　　武攸暨的身子僵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上的簿册，声音闷在喉咙里：“那是太后的旨意。臣……不敢有怨言。“

　　“我不是要你有怨言。“太平说，“我只是想说，她的死，我记着。“

　　武攸暨终于抬起头，看着太平的眼睛。他的眼眶有些红，但没有落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臣……替郑氏，谢公主。“

　　太平摆了摆手：“不必谢。夜深了，你去外间睡吧。“

　　武攸暨站起身，向太平行了一礼，转身出了洞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太平听见他在门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太平独自坐在洞房里，看着红烛一点点燃尽。

　　她没有脱衣服，也没有躺下。她就那样坐着，一直坐到窗外的天色泛起灰白。

　　第二天一早，太平按规矩入宫回门。

　　她换了一身常服，带着苏蕙和春桃进了大明宫。武则天在长生院见她，母女俩说了些家常话，无非是“在武家还习惯吗““攸暨对你好不好“之类的。太平一一作答，温顺得像只猫。

　　说了一会儿，武则天挥了挥手，让左右的人都退下。苏蕙和春桃也跟着内侍退了出去，长生院里只剩下母女二人。

　　武则天看着太平，忽然开口：“太平，你现在是武家的媳妇了。“

　　太平垂下眼：“是。“

　　“有些事，“武则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太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立刻明白了武则天指的是什么。上月她代表宗室递上去的那份劝进表，武则天留中不发，至今没有回音。现在，武则天终于要提这件事了。

　　她跪下，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声音平稳：“母亲请讲，女儿听着。“

　　武则天没有立刻说话。殿里很静，只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鼓乐余音，那是宫中还在为大婚奏乐。过了好一会儿，武则天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上月递上来的那份东西，朕看了。写得好。“

　　太平伏在地上，没有接话。她知道，这不是夸奖，是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