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四年,冬。
寒气像浸了水的素纱,密密实实裹住太平公主府的正寝。
林微是在一阵撕裂般的钝痛里醒过来的。
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冷,太阳穴突突地跳,浑身上下软得使不出半分力气。鼻腔里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炭盆燃尽之后微弱的烟火气,朦胧之间,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潮水,争先恐后地往她脑海里冲撞涌入。
金雕鸾镜、绣着折枝玉兰花的锦被、垂落的藕荷色纱帐,还有无数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碎片——盛大的婚典,与薛绍少年夫妻的笑语温存,而后是牢狱、枷锁,漫天席卷而来的风雪,那一道从狱中传来的死讯。
薛绍,死了。
七天。
距离薛绍饿死在河南狱,已经整整七日。
她眨了眨眼,长睫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湿意。
二十一世纪那个埋在故纸堆里的唐史研究生太平,消失在了论文文档与图书馆的台灯之下。如今活在这具躯壳之中的,是大唐的太平公主,年二十三。
床榻边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春桃端着一盏药碗,轻手轻脚走近,见帐内有动静,连忙上前伸手撩开纱帐一角。少女眉眼红红的,眼底还带着未褪尽的泪痕,眼眶肿得像两颗浸过水的桃,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殿下,您可算醒了。您已经绝食三日,再这样下去,身子是要垮的。驸马他……驸马已经去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来,重得压人。
林微的喉间微微滚动,心口泛起一阵真实的酸涩。那不全是属于原主的悲痛,也有来自她自己的唏嘘。史书薄薄几行,“绍饿死狱”四个字,一笔便写完了薛绍的一生。可落到这个时代,是活生生的人,是曾经琴瑟和鸣的夫妻,是一场被权力碾碎的姻缘。继承了太平公主所有的记忆和感情,她以后便也是太平公主了。
她抬手,指尖微微发颤,抚过自己的脸颊。触手是微凉的肌肤,眉尾有一颗细小的痣,是原主与生俱来的样貌。镜中那个女子的模样浮现在脑海,年轻,风华灼灼,却深陷于丧夫的哀恸,更深陷一张无形的罗网。
母亲是武太后。这座公主府,从来都不是安乐窝。
“药拿来。”太平的声音很轻,因为几日水米不进,带着几分沙哑。
春桃连忙把药碗递到她手中,乌褐色的药汁,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安息香气味漫开。
太平指尖搭在碗沿,温度灼着掌心。她垂眸,鼻尖轻嗅,心底便是一沉。
安息香,安神定魄,少量服用尚可,若是长期日日服用,剂量日积月累,便会让人精神萎靡,意志昏沉,日渐倦怠无力。原主绝食哀毁,本就心神大乱,若是再日日服下这剂药,用不了多久,便会变成一具浑浑噩噩、任人摆布的躯壳。
是谁的手笔,几乎不必细想。
武太后要的,是一个悲伤、温顺、不会生出异心的女儿。
她面上不露半分异样,垂下长长的眼睫,当着春桃的面,小口小口饮下了半碗汤药。药汁苦涩滑过咽喉,舌尖留下挥之不去的苦味。然后手腕微侧,余下的半碗药,悄无声息尽数倾倒在床脚那盆越冬的腊梅花盆泥土之中。春桃则默不作声地忙着为公主整理被褥。
褐色药液渗入盆土,悄无声息,腊梅的枝干依旧静立,看不出半点异样。
做完这一切,她把空碗交还春桃,闭上眼,显出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靴底踏过青砖的声响,脚步不急不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公主殿下醒了?”
男子的声音隔着门廊传进来,恭敬有礼,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
是武元。
武则天亲自赐给太平公主府的总管太监。名义上伺候主家,实则是安插在府中的一双眼睛。府里大小动静,一言一行,想来都要一一呈报给长生院的那位太后。
春桃听见声音,神色微微一紧,连忙出去回话。
武元已经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一身灰蓝色的内监公服,腰束素色革带,面容恭谨谦卑,垂着眉眼,可那双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四下打量,将寝殿之内的一切尽收眼底。方才他并非恰好路过,分明是守在门外,一直等着屋内的动静。
他上前一步屈膝行礼:“老奴听闻殿下醒转,心中挂念。太后娘娘挂念殿下龙体,特意遣内侍前来探视。吩咐老奴好生照看,切莫叫殿下过度哀毁,伤了根本。”
太平斜倚在锦枕之上,一身素色的寝衣,鬓发散乱,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凄楚。她没有抬眼,声音虚弱,仿佛还沉浸在丧夫的巨大悲痛之中:“有劳公公回禀太后。女儿知晓母亲挂念。只是驸马新亡,心中哀痛,一时难以自持。”
武元抬眼飞快地扫过她的神色,又瞥了一眼桌上已经空了的药碗,见药已经服尽,神色稍稍松弛,又劝慰几句节哀顺变的套话,才躬身告退。
人走出寝殿,脚步却没有立刻走远。廊下传来隐约的停顿,那是武元站在窗外,在向内窥探。
太平听得清清楚楚。
她闭着眼,静静靠在枕上,没有动作。
直到廊下那道脚步声终于渐渐远去,寝殿之内重新归于安静,才缓缓睁开双目。
眼底哪里还有半分哀戚迷茫,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清明。
春桃收拾药碗回来,见自家殿下望着窗外出神,窗外夜色已经缓缓漫上来,檐角宫灯点亮,昏黄的光晕透过窗纸落进屋内。长安的万家灯火遥遥隐在夜色深处,可这重重院落之中,处处皆是眼线,步步皆有陷阱。
薛绍死了。可活着的人,不能跟着一同埋进这场悲剧里。
太平低声开口,声音很轻,仿佛说给自己听:
“薛绍,你的仇,我不报。”
她清楚,以眼下自己的力量,向武则天,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寻仇,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落得和薛绍一样的下场。
但有些路,总要有人去走。
“只是往后,我要走一条,你从未料想过的路。”
春桃站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只当是殿下悲痛过度的喃喃自语,轻声劝道:“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太平微微摇头。
脑海之中,原主的记忆还在不断翻涌,公主府的人事、田庄账目、府中各色人等,还有武承嗣、武三思、来俊臣、周兴那一群酷吏的名字一一掠过。垂拱四年,武则天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距离正式称帝,时日已然不远。
守孝,是她眼下唯一的护身符。
借为亡夫守孝祈福的名义,她需要争取到一段喘息的时间。在太后的眼皮底下,悄悄积攒属于自己的力量。
可如今整座公主府大半都在武元的监视之下,处处受制,万事举步维艰。想要做事,首先要拨开这一层笼罩周身的监视。
她思索片刻,对春桃轻声吩咐:“这几日不必急着入宫。先把府中诸事理一理。驸马的丧仪近在眼前,一应物事,都要妥帖。”
春桃愣了愣:“是,奴婢记下。那入宫谢恩一事……”
太平目光落在窗纸上摇曳的灯影,缓缓道:“待驸马落葬,丧礼诸事告一段落,再入宫不迟。如今我这般模样匆匆求见,反倒容易惹来猜忌。”
此刻贸然入宫,悲戚尚未演到实处,诉求也没有足够的由头。要等一场完整的丧礼,等“哀毁骨立”的模样坐实,再去向武则天求取那一年的守孝之期,才是水到渠成。
春桃似有所悟,心头微微一凛,低低应了一声:“是。”
屋内炭盆中的炭火噼啪轻响,余火明明灭灭。腊梅种在窗下的花盆里,枝桠蓄着小小的花苞,于寒冬之中静静待着花期。
太平躺回锦被之中,闭上双眼。
身体依旧酸痛疲惫,可她的心神却无比清醒。
这只是开始。
薛绍之丧不过是序章。往后长安朝堂之上,酷吏编织罗网,武家觊觎储位,李唐宗室岌岌可危,而她这个太平公主,夹在母子、李武两派的夹缝之间。
她不能只做一个哭悼亡夫的可怜寡妇。
她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在这男权织就的大网之中,撕开一道细细的裂口。
夜色沉沉,长安城沉沉安睡。
寝殿之内,太平公主阖上眼眸。表面上,是一个因丧夫而心神俱碎的贵女。而那具躯壳之内,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已经看清了眼下的困局,默默谋算着往后漫长的棋局。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铜铃,叮铃几声,消散在冬夜的冷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