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吞噬了临淄巍峨的宫墙,冲天的红光染红了半边天际。
齐国,亡了。
冰冷的屈辱,亡国的剧痛,阶下为奴的惨状,还烙印在云初的骨髓深处。
刺骨的寒意骤然袭来,她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
鼻尖不再是夏国宫中充满胭脂香粉的气味,耳边满是身边女子的哭喊。
她回来了。
回到了国破悲剧落下终章的时候。
夏国的士兵掀起了我们所在的帐篷:“总算能尝尝这齐国贵女的滋味了。”
“听说里面还有好几个是公主呢,不知道公主哭叫起来会不会…”另外一个壮硕的士兵面露狰狞说道。
前世…也是这般场景。
这帐篷里只剩下了女子,男子都已经被杀光。
云初奋身站起:“要带就带我去吧。”
“云初姐姐用命护下我们,我们一定不要忘了这份恩德。”
云姝却说道:“幸好,死的人是她。”
一名女子听到生气地站了起来指着云姝:“同为公主,你的担当呢?!”
“云初怎能和我相提并论,我是父皇和母后唯一的女儿,她只不过是个下贱的宫女生的,怎配和我比?”
可她未曾想到,云初被拖走的途中,被敌国太子邵云山救下。
邵云山贪图云初的美色,一夜相处后,云初就成了他的侍妾。
邵云山是很有权势的男人,等他登基后,云初就会成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贵妃。
云姝得知这个消息,恨得牙痒痒:“凭什么亡国了,你还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而我却要在这马厩里喂这些牲畜。”
“我堂堂公主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
过了几日,云初带着丫鬟一同前往御马厩看望妹妹云姝以及其他齐国女子。
云姝带着恨意,她杀了我。
“我跟你们去!”
云初顺着声音看过去,瞧见说话的是云姝。
这时,云初知道,她的妹妹云姝也同样从那场炼狱之中重生。
只是与她心底翻涌的悲痛、恨意不同,云姝的眼中,没有一丝对故国覆灭的哀恸,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急切与算计。
重活一世,云姝她要抢先一步,夺下那份富贵。
“这次荣华富贵是我的了,姐姐。”
被士兵拖出去的云姝脸上充满笑意,丝毫看不出一点害怕。
她并不知道,我不想做贵妃,有着公主血脉,要做就做那复国的女帝,为齐国复仇。
如她所料,当士兵要羞辱她时,邵云山前来巡查,发现了云姝被士兵拉扯:“住手!”
云姝被邵云山救下,带了回去。
生前,云姝是在宫中娇贵无比的长公主,深受父皇母后喜爱。
如今,竟放下尊严去膜拜敌国之子,她用尽百般手段讨好太子,将前世的剧本牢牢攥在自己手中。
一夜温存之后,她得到了想要的身份。
可云初一日不死,便是她心头最大的隐患。
一个月后,到了夏国。
曾经的世家贵女们,如今都成了在宫中最下贱的奴隶。
云初分到的差事,算是轻松的。
做传菜侍女。
恰好,晡时。
云初给邵云山和云姝传菜上桌。
云姝邪魅一笑,撞倒云初手中的菜。
“啊。”云姝大叫,“好痛!”
邵云山脸色大变:“来人!把这个贱奴拖下去喂狗!”
人人皆知,夏国太子邵云山,喜怒无常,视生命如草芥。
看着云初被拖走,云姝连忙下跪在邵云山腿边:“这是妾身在齐国的同胞姐妹,虽笨手笨脚些,但请殿下看在妾身的面子上,饶她一命,让她去北疆镇边当役奴也可以。”
“既然姝儿为你求情,孤暂且就饶你一命,明日就滚去北疆。”
云初知道她是故意的。
她不想看我在邵云山身旁伺候,怕我勾引邵云山,但也不想让我早早死去,想让我看她登上贵妃之位。
“姐姐,为了我能继续享受荣华富贵,我只能这样做,你可千万别怪我呀。”
云初轻蔑一笑毫不在意:“你以为宫中就能如此顺畅吗?你不就是个亡国公主,有多少人惦记着这个位置,其他国家的人有权有势,而你只有美貌,你以为当真能坐到那个位置?”
云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怒斥道:“我知道你嫉妒我,嫉妒我天生有人爱,在宫中父皇更爱我,母后疼我。你等着瞧。”
上一世,我与邵云山一同来御马厩选马。
云姝看到在马厩喂草料的我,见我身上穿金戴银,她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粗布衣,又闻着周遭充满粪臭的味道。
她猛地站起身,拿着发簪向我刺来,眼里凝着咬牙切齿的恨意。
我倒在了泥浆之中,而她也被邵云山杀死了。
次日,云初已经登上了去北疆的马车。
北风卷地,碎雪如刀。
北疆的寒,和中原的冷截然不同。
中原冬日是湿冷浸骨,尚可拢衣取暖。
可这里的风,是从万里雪原、荒无人烟的漠北深处刮来的,凛冽、粗野、蛮横,带着杀伐过后的肃杀气。
刚下马车的那一刻,刺骨寒风瞬间穿透单薄粗布役衣,冻得云初不禁打了一阵冷颤。
云初脚下踩着半冻的硬雪,雪粒混着黄沙,嵌进简陋草鞋的缝隙,磨得脚底生疼。
她一身灰黑色最低等徭役布衣,布料粗硬如麻,边角毛刺杂乱,肩头两处早已被硬布磨破,露出一片泛红破皮的皮肉,冷风一吹,火辣辣的疼。
可她眉眼未皱分毫。
身后同来的齐国女子,早已溃不成形。
她们昔日皆是齐国宫闱里精心娇养的贵女,绫罗裹身、珠玉随身,举手投足皆是金枝玉叶的端庄雅致。
从前冬寒未至,宫中早已地龙取暖、锦裘加身,连晚风都吹不到她们半分寒凉。
可如今。
锦衣玉食成旧梦,珠翠荣华落尘埃。
亡国之后,她们被剥去所有身份、尊荣,像一堆无主的杂物,被随意押送、随意驱赶、随意丢弃。
几个年纪尚小的侍女死死拢着衣衫,牙齿打颤,泪水无声滚落,冻得挂在睫毛、腮边,凝成细碎水珠。
“冷……太冷了……”
“我们真的要一辈子待在这里吗……”
“齐国没了……殿下也不在了……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细碎压抑的哭声在风里断断续续响起,脆弱得一触即碎。
带队的夏国士兵听得心烦,手中长鞭猛地往地上一抽!
“啪——!”
刺耳鞭声炸响在荒原。
“哭!再哭直接拖去后山喂野狼!”士兵凶神恶煞,眼神粗鲁扫过一众女子,“一群亡国贱奴,能留你们一条烂命已经是天大恩典,还敢在这里矫情落泪?”
众人瞬间噤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亡国之人,最是低贱。
在夏国兵士眼里,她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往,只是一批可以随意驱使、打骂、折辱的役奴。
所有人垂头瑟缩,唯余云初,静静立在寒风里。
她抬眼远眺。
极目望去,是苍茫无垠的北疆雪原,天地一色,白茫茫荒凉无边。
远处连绵起伏的黑褐色军营帐篷层层叠叠,军旗被狂风扯得烈烈作响,处处皆是肃杀铁血之气。
云初垂眸,漆黑的瞳孔里没有半分慌乱与绝望,只漾开一抹凉薄的笑意。
做仇人的侧妃,困于四方宫墙,在后宫的争风吃醋里耗尽一生,仰仗仇敌的怜悯苟活?
何其可笑。
她是齐国的长公主,金枝玉叶,骨血里流淌着先王的血脉。
她的归途,从来不是依附他人求取一席安乐。
云初压下眼底汹涌的锋芒,将一身惊世的布阵谋略、看透人心的智慧尽数藏起。
在人人都以为她会就此沉沦于泥泞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冷静地盘算前路。
“远在北疆如今不好行动,必须要立功。”
她要在军营蛰伏潜行,一直埋头苦干。
再等一个时机…
黄沙漫卷的空中,少女挺直脊背,于无边寒苦之中,埋下了复国的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