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务处不比外头苦役场风大霜重,却最是藏污纳垢。
管事儿的是个姓王的账房老兵,在北疆营里待了十几年,油滑世故,一双眼睛最会看人下菜碟。
听说云初是邵行之亲自调过来的人,王老兵第一眼看她,态度客气,眼底却藏着打量与试探。
北疆从不缺聪明人,更不缺一时走运的人。
可越是被主将随口提点的役奴,越容易被旁人盯着出错。
王老兵随手丢给她一本泛黄的厚册子、一支磨秃的炭笔。
“既然将军发话,你就管每日物料清点、柴炭粮草出入账。字能写不?”
云初伸手接住册子,指尖触到粗糙发硬的纸页,轻轻点头:“能。”
她从前是齐国公主,自幼习字读书、看账理册是基本功。
只是这话不能说,只能低眉顺眼,装作只是略微识字。
王老兵没再多问,摆摆手打发她去角落木桌:“坐着干活就行,少说话,少惹事。营里规矩多,做错一笔账,照样军棍伺候。”
他话说得平淡,敲打意味却十足。
杂务处里一共四五名役奴,都是在营里熬了许久的老人精。
几人抬眼扫了云初一遍,目光上下打量,带着隐晦的排挤与敌意。
一个新来的亡国奴,凭什么一步登天,甩开苦力重活,坐在这里舒舒服服对账写字?
没人说话,却人人心里不服。
云初视而不见。
她安静坐在最边角的旧木桌前,桌上积着薄薄一层灰,桌角磕出好几处缺口,炭笔握在手里,涩得磨指腹。
她不急着表现,也不急着立功。
先稳。
她一页页翻着旧账册,看得极慢。
北疆营帐粗糙混乱,从前的役奴做账敷衍,数目对不上、日期写错、物料混记是常事。
一笔笔糊涂账堆在这里,日积月累,谁都懒得清,谁也不愿担责。
旁人做账只求潦草交差,糊弄过去一日是一日。
云初不同。
她一笔一画,字迹端正干净,把错乱的出入数目逐一理顺,错账标注、漏账补记、混账拆分。
她动作不快,却稳得惊人。
一坐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窗外天光一点点暗下去,营地里的劳作号声此起彼伏,外头风雪呼啸依旧,杂务处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轻响。
临近黄昏,王老兵过来查账。
他随意拿起云初整理好的几页册子,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慢慢凝住。
账目条理清晰,每一笔物料、每一笔出入都有据可依,往日一堆对不上的糊涂数,被她理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王老兵愣了片刻,抬眼看向安静端坐的云初。
这姑娘看着瘦弱单薄,眉眼清淡,一身破旧役衣,偏偏做事沉稳细致,比营里几个老役奴靠谱百倍。
他心里暗自点头,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做得还行。继续保持。”
没有夸奖,没有特殊对待。
但态度明显松快了不少,不再刻意敲打提防。
旁边几个老役奴看在眼里,心底的不服渐渐变成了忌惮。
他们原以为云初是靠运气、靠一时眼缘得了差事,没想到是真有本事。
本事藏在手里,就不好随意拿捏了。
入夜,营里熄了大半灯火。
同帐篷的齐国几个姑娘拖着一身疲惫回来,个个手脚冻得红肿,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见到静坐角落的云初,几人眼神里满是羡慕。
“云初姐姐,你那边差事真的轻松好多……”
“我们今天搬了一整天粮袋,肩膀都压青了。”
云初抬眼,轻声安抚:“熬几日就习惯了,仔细护好手和肩膀,别冻出伤。”
她从不解释,轻松的差事背后,是更多的耳目、更多的观察、更多的风险。
苦力累的是身子,杂务累的是心思。
夜深人静,帐里众人沉沉睡去,呼吸声此起彼伏。
云初靠着冰冷帐壁,毫无睡意。
白日整理账目,她看似只是做账,实则默默摸清了北疆营的大半底细。
哪几处营帐粮草消耗最大,哪支队伍常年驻守边境、出勤最频繁,营中柴炭、箭矢、伤药的储备多少、缺口在哪……
一本本旧账,就是整个北疆军营最真实的命脉。
邵行之治军极严,粮草军械把控规整,军纪清明,底下兵将少有贪腐懈怠。
正因如此,他手握的这支北疆军,是大夏最能打、最干净、最不受朝堂摆布的一支劲旅。
也是她唯一能借的力。
正沉思间,帐外忽然传来低低的脚步声、简短的军令交谈。
夜里轮值巡查,声音压得极低,恰好落在帐边。
“西坡雪层松动,今夜怕是有雪崩隐患。”
“明日寅时,抽调两队兵卒连夜加固防雪障。”
“将军今夜亲自守夜巡查。”
短短几句,飘进帐内。
旁人睡得死沉,无人听见。
唯有云初,眸光轻轻一动。
西坡雪崩隐患。
她记得这件事。
前世北疆冬深,暴雪连日,西坡夜里小雪崩,积雪压垮半段防雪工事,压伤数名值守兵卒,只因夜里巡查不细、加固不及时,硬生生多出无谓伤亡。
只是前世的她,困在深宫,从未知晓北疆这点小事。
没想到今生,竟被她亲自听见。
帐外风声呜咽,雪粒子打在帐篷布上,噼啪轻响。
云初闭了闭眼。
机会,从来不是等来的。
是一点点听来、一点点看来、一点点熬出来的。
今夜无人在意的一句巡查口令,明日便是她再站稳一步的筹码。
她缓缓握紧微凉的掌心,眼底一片沉静清明。
深宫的云姝,此刻应该正依偎在东宫暖榻之上,享尽锦衣温柔,步步算计着后位荣华。
而她在北疆寒夜,在泥泞低处,默默收眼、默记、蛰伏。
有人争一时风月。
有人守一世山河。
夜色更深,风雪未停。
泥沼里的那点火种,悄无声息,越扎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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