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彻底升起来,北疆的风雪稍歇。
满地残雪被阳光照得发白,刺得人眼睛发涩。
云初收拾好自己仅有的一点东西,一块擦账册的旧布、半截炭笔,再无他物。
只身一人,去往主将大帐报到。
邵行之的主营帐,和别处乱糟糟的营房截然不同。
帐外肃静整齐,站岗卫兵身姿挺拔,连呼吸都压得极稳,没有半分闲散懈怠。
帐帘厚重,挡得住风雪,也挡得住外人窥探。
能进这里当差的,都是跟着邵行之久经沙场、信得过的旧人。
云初一个刚从徭役营拔上来的亡国奴,骤然踏入此地,本身就是突兀。
她刚掀开帐帘走进去,几道目光立刻齐刷刷落了过来。
帐内一共四名近身侍从,都是男子,年岁二十上下,个个手脚利落,眉眼精悍。
他们一早便听闻消息,主将破格把一个女役奴调到近身听用。
所有人心里,都憋着一股不服。
北疆军营,历来最重资历、最重军功。
她们这些亡国女子,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功,凭什么一跃踏入主帐?
最先开口的是掌事侍从,名叫周石。
他跟着邵行之四年,管帐内杂务、人事调度,在一众侍从里威望最高。
周石上下扫了云初一眼,目光落在她破旧未换的役衣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分明的疏离与敲打:
“你就是云初?”
云初垂眸应声:“是。”
“将军吩咐,让你入帐听差。”周石抱臂而立,语气不冷不热,“但主帐规矩大,不比外头杂务处。
嘴要严,眼要稳,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做错半分,没人会替你求情。”
旁边另外三个侍从也纷纷侧目,眼底藏着看热闹的轻视。
在他们眼里,云初多半是凭着一点小聪明、或是长相干净,得了主将一时眼缘。
来得快,栽得也会快。
一个亡国奴,终究上不了台面。
云初听得认真,微微躬身:“我记下了。”
不辩解,不示弱。
越是被人盯着,越不能露半分棱角。
周石见她安分,挑不出错,便随手丢来一摞文书:“今日起,你负责整理过往军务卷宗、分类归档、擦洗案台、收拾帐内杂物。先从最底的活做起。”
这些活,繁琐、枯燥,还最容易出错。
卷宗杂乱,年月混杂,一旦放错、漏放,追责下来,首当其冲就是她。
摆明了是试探,也是打压。
想看看她是浮躁逞强,还是不堪其苦。
云初默默接过,轻声应下:“好。”
她抱着厚厚一摞旧卷宗,走到帐内最边角的小案几旁。
位置最偏,光线最暗,离主位最远。
却正合她意。
角落最能藏人,最能观人。
白日里,邵行之在外处理军务、校场点兵、巡查工事。
帐内只剩几个侍从各司其职,偶尔低声交谈。
几人说话,并不避她,却句句带着试探。
“一个亡国公主落难,居然能进主帐,运气真好。”
“运气再好也是奴,没根没底,在北疆活不久。”
“昨日雪坡一事确实机灵,可机灵太过,就是祸。”
话语轻飘飘的,字字都在敲打她安分。
云初置若罔闻。
低头,翻卷,理页,归类。
她手指纤细,动作却稳得厉害。
旧卷宗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翘,多年无人规整,堆叠得杂乱无序。
以往归档之人敷衍潦草,年月混乱、兵种混杂,找一份旧记录往往要翻大半天。
云初不急不躁。
先分年月,再分军务,再分边防、粮草、工事、巡防。
一张张理顺,一页页铺平。
旁人看似她只是笨手笨脚做粗活,只有凑近看才知,她条理极清,错漏之处一一标出,混乱的卷宗被她理得整整齐齐。
她整整坐了一个上午,头都未曾抬过几次。
临近正午,帐外脚步沉稳,邵行之巡查归来。
一身玄甲带雪带风,周身寒气未散。
一众侍从立刻收敛神色,纷纷垂首行礼。
邵行之踏入帐内,目光习惯性扫过案几、帐内陈设。
一眼,便落在角落。
原本堆积如山、凌乱不堪的旧卷宗,此刻整整齐齐码成数叠,分类清晰,一目了然。
往日乱糟糟的边角小案,干净利落,连案台缝隙的积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帐内空气静默一瞬。
周石几人也下意识看过去,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他们原以为云初顶多勉强做完,必定潦草敷衍。
没想到做得这般规整细致。
邵行之缓步走过去,随手抽出最底下一卷旧军务记录。
翻阅两页,眉目微敛。
条理清晰,标注分明,连往年几处模糊疏漏,都被小字补全。
他抬眼,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云初。
少女静静站在角落,身形单薄,眉眼温顺,看不出半分锋芒。
可做事的稳劲、耐心、细致,远超常人。
“这些,是你整理的?”邵行之开口。
云初点头:“是。按年月、军务类别分好了,方便日后查阅。”
邵行之看着她,淡淡出声:“做得很好。”
一句肯定,不轻不重,却落在帐内所有人耳朵里。
周石几人神色微变。
他们本想磨一磨她的性子,压一压她的气焰,没想到反倒让她在主将面前落了个踏实能干的好印象。
邵行之放下卷宗,目光扫过一众侍从,语气听不出情绪:
“帐内各司其职,有功则赏,有能者任事。不必分出身,不必论新旧。”
这话,分明是替云初立威。
不偏袒,却公道。
旁人再想随意排挤打压,便成了私下徇私、刻意刁难。
周石心头一凛,立刻垂首:“属下谨记。”
其余侍从也不敢再存轻视之心。
这个新来的女奴,看着温顺软和,实则稳、沉、忍。
不显山,不露水,却步步踩得极稳。
邵行之不再多言,走到主案坐下,开始翻看新送上来的军情简报。
帐内恢复安静。
云初退回角落,继续收拾余下杂物。
神色依旧平淡,心底却透亮。
她知道。
这仅仅是第一步站稳。
主帐之内,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流。
旁人的试探、排挤、打量,不会就此停止。
可她不怕。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苦、不是累、不是排挤。
是没有机会,没有前路,没有翻盘的余地。
如今,她站进了北疆最核心的营帐,看得见军情,听得见军令,察得见局势。
千里之外的东宫,云姝还在靠着算计、靠着依附,抢夺别人的宠爱。
而她云初。
已然在无人看好的泥泞风雪里,一寸寸,扎根,蓄力,布棋。
帐外风停日晴。
帐内少女敛尽锋芒,静立一隅。
只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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