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大学，文学院，三楼阶梯教室。
六月的广州已经热得像个蒸笼，教室里两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窗外的木棉树叶子被晒得打卷，蝉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为这个闷热的下午伴奏。
纪无忧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中国通史》，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她是文学院历史师范专业大三的学生，今年二十一岁，广东梅州客家人。
“纪无忧！”
讲台上的教授突然点名，声音在闷热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纪无忧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她刚才正在走神——不是因为课无聊，是因为教授讲的内容恰好是她最近在思考的问题。
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落在她身上。
“说说，康熙末年的社会矛盾主要体现在哪？“
纪无忧站起来，脑子飞速运转。康熙五十年，这个时间点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课本，而是因为她最近在写一篇关于清代广东社会经济的课程论文，查了很多史料。
“康熙末年的社会矛盾，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1.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沦为佃农或流民；2.吏治腐败，朝廷对官员的宽纵，导致地方贪腐横行；3.人口增长与土地不足的矛盾开始显现，人口压力将在康熙末年集中爆发。“
教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坐下吧。说得不错，但还有一点没提到——“
教授的话还没说完，窗外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
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轰隆——！“
整个教学楼都在颤抖，教室里的灯瞬间熄灭，吊扇停止了，黑暗中只有窗外不断闪烁的闪电。
教室一阵惊呼，有人尖叫，有人躲到了桌子底下。
纪无忧也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桌沿。突然！她感觉到一股奇怪的电流从窗户的方向传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
她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她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最后映入她眼帘的，是窗外那道越来越近的闪电，以及教授惊恐的脸。
然后，一切都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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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你醒醒！“
耳边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带着哭腔。
纪无忧觉得头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她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小姐，你别吓小翠啊！老爷被抓走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奴婢可怎么活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啜泣声。
老爷？被抓走了？
纪无忧的脑子一片混乱。她记得自己在上课，然后打雷了，然后……然后呢？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先看到的是一顶青色的帐子，帐子上绣着淡淡的兰花纹。然后是一张模糊的脸，逐渐清晰起来——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一身青色的襦裙，脸上满是泪痕。
“小姐！你醒了！“小姑娘看到她睁开眼睛，惊喜地叫了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奴婢这就去告诉夫人！“
“等等……“纪无忧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是谁？这是哪里？“
小姑娘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惧。“小姐，你不认识奴婢了？奴婢是小翠啊！从小伺候你的小翠！这里是咱们家啊，广州城纪府！“
纪府？广州？
纪无忧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猛地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卧室，雕花的拔步床，梳妆台上摆着铜镜和胭脂盒，墙角立着一个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古装。
不是教室。
不是宿舍。
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常年握笔的茧子。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因为常年写字和做实验，指关节有些粗，右手中指上有一个明显的茧。
“小姐，你怎么了？“小翠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手想摸她的额头，“是不是还在发烧？昨天你淋了雨，回来就发高烧，说了一整夜的胡话……“
淋雨？发烧？胡话？
纪无忧的脑子里突然涌入了大量的记忆，像是有人把一整部电影塞进了她的脑海。她看到了一个女孩的一生——从出生到长大，从咿呀学语到待字闺中。这个女孩也叫纪无忧，今年十八岁，是广东水师参将纪铭的独女。
昨天，这个女孩听说父亲被总督衙门的人抓走了，急得冒雨跑到总督衙门外求情，被卫兵推搡在地，回来后就发起了高烧，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占据这具身体的，是来自三百年后的另一个纪无忧。
穿越了。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她。她看过无数穿越小说，甚至在课堂上和同学讨论过穿越的可能性，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小姐？“小翠看着她阴晴不定的脸，更加担心了，“你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奴婢去给你熬碗姜汤？“
“我爹……“纪无忧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爹怎么了？“
小翠的眼泪又下来了。“老爷……老爷被总督衙门的人抓走了！前天巡抚大人上奏，说老爷纵容乱民、擅开官仓，皇上大怒，下旨将老爷革职拿问，押送京师审问！“
纵容乱民？擅开官仓？
纪无忧的脑子飞速运转，原主的记忆和她自己的历史知识交织在一起。康熙五十年，广东大饥荒，这个她知道。她的课程论文里就写过，康熙五十年广东春夏连旱，粮食歉收，米价飞涨，灾民遍地。
纪铭——原主的父亲，广东水师参将，在她的记忆里是一个刚正不阿的武将。饥荒发生后，他奉命镇守广州城，看到灾民暴动，不忍心屠杀，私自打开了官仓放粮。
然后就是被巡抚参劾，革职拿问。
这和她在论文里看到的一段记载对上了。她记得论文里引用过《清圣祖实录》里的一句话：“康熙五十年，广东水师参将纪铭，以擅开仓谷，革职逮问。“
当时她还在旁边批注：“此乃良臣，可惜生不逢时。“
现在，这个“良臣“成了她的父亲。
而她，成了罪臣之女。
“小姐，你别哭啊……“小翠看到她眼泪流下来，慌了手脚，“老爷一定会没事的，夫人已经在想办法了……“
纪无忧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她强迫自己冷静。
哭没有用。
这不是小说，是生死攸关的现实。她是纪无忧，是历史系学生。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纪铭被押送京师，大概率会被判斩监候，或者在狱中受尽折磨。而纪家——作为罪臣之家，会被抄家，女眷会被没入教坊司，或者发配为奴。她必须用三百年后的知识，在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
这就是清代的律法。
她不能坐以待毙。
“小翠，“纪无忧抬起头，眼神已经从迷茫变得坚定，“夫人在哪里？带我去见她。“
***
纪府的正厅里，林氏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不知道在念什么。她今年三十六岁，是纪铭的原配妻子，出身于广州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
纪无忧走进来的时候，林氏正好抬起头。看到女儿，她的眼睛红了，但还是强撑着露出一个笑容。“无忧，你醒了？身体好些了吗？“
“娘。“纪无忧走到她面前，跪下，“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快起来快起来。“林氏连忙扶起她，上下打量着，“脸色还是这么差，怎么不多躺会儿？“
“娘，爹的事，女儿都知道了。“纪无忧看着母亲的眼睛，“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想办法。“
林氏的笑容僵住了，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你爹被押走的时候，我去求了多少人？总督衙门的门房收了银子不让进，平日里和你爹称兄道弟的那些人，一个个都闭门不见。这世道……“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纪无忧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她知道母亲是个传统的女性，一辈子相夫教子，遇到这种天塌下来的事，已经慌了神。
但她不能慌。
“娘，爹临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东西？“纪无忧问。
林氏擦了擦眼泪，想了想。“你爹被抓走的前一天晚上，把我叫到书房，给了我一个木匣，说如果他出事了，就让我把这个匣子交给你。他说……说你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一定知道该怎么做。“
“木匣在哪里？“
“在我房里的暗格中。“
“带我去拿。“
林氏虽然不解，但还是带着女儿回了自己的房间，从床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木匣不大，巴掌大小，上面挂着一把小铜锁。写着一个“纪“字。
纪无忧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果然，脖子上挂着一个金锁，是原主从小戴到大的。她把金锁取下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纪“字，字的旁边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凸起。
她按了一下那个凸起，“咔哒“一声，金锁的底座弹开了，里面藏着一把小小的铜钥匙。
纪无忧用钥匙打开了木匣。
木匣里只有一张纸，是纪铭的笔迹，写得很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的。
纸上只有几行字：
“吾女无忧亲启：为父此去，凶多吉少。家中资财已换黄金，藏于虎门炮台旧址下。水师旧部赵千总可托付，往珠江口外大屿山暂避。父一生，无愧朝廷，百姓。唯愧家人。望珍重，护母周全。父绝笔。“
纪无忧看完，眼泪滴在了纸上。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做了准备。黄金、旧部、避难所——这就是他留给妻女的最后一条路。
“无忧，你爹写了什么？“林氏焦急地问。
纪无忧把纸递给母亲，等她看完后，才缓缓开口：“娘，我们不能留在广州了。“
“你是说……“
“爹被押走了，接下来就是抄家。“纪无忧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按照大清律，罪臣之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我们留在广州，就是等死。“
林氏的脸白了。“那……那我们怎么办？“
“爹已经给我们安排好了。“纪无忧把纸折好。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抄家的人来之前，离开广州。“
“可是……“林氏犹豫了，“你爹还在牢里，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纪无忧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以她现在的力量，根本救不了父亲。一个罪臣之女，无权无势，拿什么去和整个大清的官僚体系对抗？
但她不能告诉母亲实话。
“爹的事，我们从长计议。“纪无忧握住母亲的手，“但首先，我们得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娘，你相信我吗？“
林氏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十八岁少女的天真，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坚定和冷静。
她点了点头。
“好，娘相信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