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降临得太快。
文件库的灯光不是逐一熄灭，而是在同一个瞬间被某种力量从源头切断。幻空眼前只剩一片纯粹的黑，耳边则充满人的呼吸、金属的震动与警报系统失败前留下的最后一声短鸣。
他没有立刻动。
完全记忆把文件库的结构留在脑中，原本的灯光、封存柜位置、海伦娜与维修员站立的方向，全都像一张透明地图覆在黑暗里。可黑雾让那张地图失去意义；感知中的波纹彼此重叠，无法分辨哪些来自敌人，哪些只是设备停止运作后的回音。
透明容器仍浮在他与海伦娜之间。
那片黑色晶体在黑暗里发出微弱红光，像一颗不应该存在的心脏。
幻空看见屏幕另一侧的模糊人影再次抬手｡
「选择｡」
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
它直接落在他的意识里，没有音调，没有性别，也没有明确的方向。幻空的精神力本能地将它推开，可黑晶体并没有对他发动攻击，只让那个词语在意识中停留。
选择什么？就在他思考的瞬间，右侧传来一声细微摩擦。海伦娜的呼吸变了｡
「趴下!」
幻空向前扑倒。
一道看不见的攻击擦过他的头顶，撞上后方封存柜。金属柜门凹陷，却没有传来炮火的声音。那不是光束，也不是机械臂，而是某种速度极快的近战武器。
海市蜃楼没有提前启动。
因为攻击在最后距离才出现。
幻空翻滚到侧面，手掌在地面一撑，没有看见敌人，却感觉到空气在左前方被切开。他抬臂格挡，护具立刻传来剧烈撞击；一道看不见的刀锋擦过前臂，切开护具外层，留下浅红色伤口。
敌人就在眼前。
却没有影子。
海伦娜的砲塔在黑暗中开火，蓝白色炮光照亮文件库不到一秒。幻空看见一个模糊人形从封存柜旁掠过，身体像被透明水膜包住，只有轮廓在爆炸的瞬间短暂显现。
炮火擦过对方，打穿三层文件架｡
「它能隐形!」有人喊｡
「不是隐形｡」幻空说，「它在折射光｡｣
「有差别吗?｣
「有。它必须让光绕过身体，所以移动时会改变周围的空气密度｡」
幻空闭上眼。
视觉失去作用后，精神感知反而逐渐恢复。他不再寻找敌人的身影，而是感觉周围空间的微小变化。空气被切开、灰尘被推动、地面的细砂在脚步下震动；那个敌人每一次移动都会留下不同的波纹。
左侧。
不，后方。
幻空转身，却只看见黑暗。
下一秒，刀刃从他的右侧刺入。
海市蜃楼猛然发动。
幻空的身体向后仰倒，残像在原地成形。看不见的刀刃穿过残像胸口，将那道光影撕碎；幻空本人滑到地面，右手抓住对方手腕。
抓到了。
敌人的皮肤冰冷得不像人类，外层覆着一层滑腻的薄膜。幻空用力向外扭，对方的手腕发出机械般的卡声，另一只手却已经朝他的喉咙刺来。
他抬膝撞击。
膝盖碰到对方腹部，力量却像撞上一面柔软的弹簧。敌人借力向后滑开，隐形轮廓在黑暗里短暂闪烁，接着再次消失｡
「你们退到门口!」
海伦娜下令｡
「那名维修员还在里面!」幻空说。
黑晶体仍浮在两人之间，维修员则倒在封存柜旁。黑雾让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手腕上的红色通信器还在闪烁。
海伦娜向维修员靠近。
看不见的敌人突然从她左侧出现。
幻空感觉到空气震动，却来不及提醒。他用精神力推动地面上的一只金属箱，金属箱向前滑出，撞上敌人的脚踝。那一瞬间，隐形轮廓被迫偏移；海伦娜转身开火，砲弹在不到五公尺的距离爆炸。
敌人被炸出文件架后方。
它没有倒下。
透明薄膜在火光中破裂，露出一具纤细的机械身躯。头部没有五官，胸口也没有标准紫色核心，只有一条细长红线沿着脖颈向下延伸。它的双臂各握着一把无法反射光线的短刃，刀锋像从黑暗本身削下来｡
「塞壬?」幻空问｡
「不确定｡」海伦娜回答。
机械单位再次消失。
这一次，幻空没有等它靠近。他将精神力展开成一圈薄薄的感知场，让周围所有空气与地面震动都在意识中留下痕迹。感知场不是攻击，也没有足够力量阻挡敌人，却能让他知道任何物体经过时的变化。
左后方。
幻空猛然转身，短刀从腰侧掠出。
武器精通让刀刃准确挡住敌人的攻击。两把短刃在黑暗中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敌人的力量比训练机械更快、更集中，每一次攻击都没有多余动作；幻空只能依靠海市蜃楼与本能反击，将对方的刀锋一次次引向偏离的方向。近距离没有安全位置。他无法拉开距离，因为敌人会利用文件架与黑雾隐藏；也不能放任它靠近海伦娜与维修员。幻空的前臂伤口逐渐加深，护具被切出更多裂痕，肩膀在一次格挡中被撞上，整条手臂短暂失去力气｡
「你的左侧!」海伦娜喊。
幻空低头。敌人的刀锋从他发梢上方掠过。
他顺势压低身体，短刀刺入机械单位的膝部。刀刃没有完全穿透装甲，却卡住了关节。幻空用精神力向外一推，敌人失去平衡，身体撞上封存柜。
海伦娜的砲塔瞄准了它｡
「让开!」
幻空没有退。
因为机械单位的身后就是那名维修员。
炮火在黑暗中爆开，冲击将幻空与敌人同时掀飞。幻空撞上地面，背部传来闷痛；机械单位则被炸出透明轮廓，半边肩膀与手臂化成碎片。
它仍然没有发出痛苦声。
只在胸口红线闪烁时，向幻空传来一段消息｡
「你不选择摧毁｡」
幻空撑起身体｡
「我不需要选择摧毁｡｣
「你选择保护｡｣
「这不是你能替我命名的事｡」
机械单位的头部向一侧歪去。
下一刻，黑雾突然向它身上聚拢。剩余的透明薄膜重新覆盖残破装甲，它转身朝文件库深处退去。
海伦娜没有追击。
她先把维修员拉离黑晶体，将他拖到门口附近。幻空则追上机械单位，却在跨过第三排封存柜时失去目标位置。
他停下脚步。
黑暗里没有任何脚步声。
只有海伦娜的呼吸、维修员的喘息，以及黑晶体发出的微弱红光｡
「它不在前面｡」幻空说｡
「哪里?｣
「在我们后面｡」
海伦娜回头。
机械单位从文件库入口的墙面浮现，像从金属中穿出。它没有攻击幻空，而是朝外面的维修信道冲去。若让它离开，基地内部所有封锁门都可能再次被它利用。
海伦娜抬起砲塔｡
「不要开火｡」幻空喊道，「会打中守卫!」
入口外有三名正在撤离的守卫，机械单位正利用他们作为屏蔽物。
海伦娜硬生生停止锁定，改用舰装撞击。
她向前滑行，巨大的装甲侧面撞上敌人，将它撞向墙壁。幻空从另一侧追上，短刀刺向机械单位胸口的红线。
这一次，刀刃切入了。
红线像被切开的血管一样炸出刺目光芒，机械单位的身体剧烈震动。黑雾从它体内喷出，瞬间覆盖整条维修信道。
幻空感觉到一股精神冲击迎面而来。
它不是试图控制，而是强迫他看见某些画面。
红色的房间。
黑色的海。
无数模糊的人影站在门的另一侧。
每个人都伸出手，等待他选择。
幻空的精神力像无边的潮水向外推去，将画面全部击碎。那股冲击没有伤到他的意识，却让他的胸口像被重锤击中；他向后退了几步，吐出一口血。
机械单位趁机抓住海伦娜。
它的一只残臂扣住她的腰侧，另一把短刃抵在她颈部。
幻空的视线瞬间变得锐利。
远程攻击不是这里的问题。
海市蜃楼面对近战会让他本能反应，可敌人挟持海伦娜，任何反击都可能先伤到她。幻空能感觉到机械单位的手臂、刀刃、海伦娜的呼吸与舰装位置，却找不到一个能保证零风险的角度｡
「退后｡」
机械单位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幻空没有动｡
「否则她会受伤｡｣
「你会伤她吗?｣
「你已经知道答案｡｣
「我只知道你想让我相信你会｡」
机械单位的刀刃向前压了一点，海伦娜颈侧出现一条细红线。
幻空的精神力开始聚集。
他可以把力量凝成一根针，刺入敌人的核心；也可以推动海伦娜的舰装，将她从束缚中拉出；还可以让自己的身体制造残像，诱导敌人误判距离。
每一个方案都有风险。
每一个方案都可能让刀刃更靠近海伦娜｡
「幻空｡」海伦娜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来｡
「不要用大范围力量｡｣
「我知道｡｣
「也不要只看我｡」
幻空一怔｡
「看敌人的手腕｡｣
「什么?｣
「它的右手。每次精神波动增强时，右手会先收紧｡」
幻空立刻集中感知。
海伦娜说得对。
敌人的右手在红线闪烁时会微微收紧，刀刃角度也会随之改变。那不是力量增强，而是准备启动某种隐匿设备的动作。
海伦娜正在等它进入下一个动作｡
「三｡」她忽然说。
幻空没有明白｡
「二｡」
海伦娜的舰装突然向后展开，两座小型砲塔从她肩侧升起。机械单位的视线被舰装吸引，右手果然收紧｡
「一｡」
幻空向前冲。
海市蜃楼在近距离启动，却没有让他逃开，而是让一个残像留在原地。机械单位的刀刃刺入残像，身体本能地向前倾；真正的幻空则从侧面滑入，左手抓住它的右腕，精神力集中成细窄的一点，刺入关节内部。
海伦娜同时转身。
她没有开火，而是用舰装砲塔抵住机械单位胸口，近距离释放一次低能量冲击。
红线从头到尾裂开。
机械单位松开海伦娜，整具身体向后飞出，撞穿维修信道末端的隔离门。外头是通往海面的排水管道，黑雾随着它一起被吸入管道深处。
幻空想追，海伦娜却一把抓住他｡
「不要｡｣
「它要逃｡｣
「它已经离开攻击范围｡｣
「它会把数据带走｡｣
「我们还有那片晶体｡」
幻空转头看向文件库。
黑色晶体仍浮在半空，红光比刚才更加微弱。它没有跟随机械单位离开，也没有自行消失；像是在等待某个结果。
海伦娜松开手，捂住颈侧伤口。
「你受伤了｡」幻空说｡
「很浅｡｣
「我差点——｣
「我知道｡」
她看向幻空被切开的前臂，以及染血的嘴角｡
「你也受伤了｡｣
「很浅｡｣
「不要学我｡」
两人短暂对视。
外头的警报终于恢复，基地照明逐区亮起。红色灯光重新填满维修信道，让一切看起来比黑暗时更加凌乱。文件架倒塌，墙面留下炮火与刀刃痕迹，地面散落着黑色雾气凝成的碎片。
那名维修员躺在门边，逐渐恢复清醒。海伦娜走到他面前｡
「姓名｡」
男子咳嗽几声｡
「伊恩｡｣
「职务｡｣
「能源维修｡｣
「谁让你来文件库?」
伊恩看向黑色晶体，眼中闪过恐惧｡
「我收到一段消息｡｣
「来自谁?」
「不知道｡｣
「你相信那段消息?｣
「它说，如果不把晶体带走，塞壬会利用它打开门｡」
幻空问:「你知道门是什么吗?」
伊恩摇头｡
「我只知道，有人说门后会有很多人回来｡｣
「谁回来?」
伊恩闭上眼，像是不愿回想｡
「失踪的人｡」
幻空与海伦娜对视。
文件库深处，黑色晶体突然发出一次微弱红光。光芒在地面投出一行字，只有幻空能看见｡
「下一次，选择会更近｡」
幻空没有念出来。这一次，海伦娜却注意到他的表情｡
「你又看见了什么?」
幻空看向那片晶体，沉默片刻｡
「它说，下一次选择会更近｡」
海伦娜没有追问他是否还隐瞒其他内容。
她只是望向被撞穿的排水信道，低声说:
「那我们就不能等它替我们安排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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