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盯著萤幕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把游标移到同一行，又不知道第几次把那行字删掉重打。凌晨一点十七分。
窗外的雨声没有停过，密集的雨点敲在铁窗上，像无数根细针一遍又一遍地扎过夜色。房间里只开著电脑萤幕和桌角那盏光线偏黄的台灯，模拟考卷、参考书、便利贴与喝到一半的咖啡堆在桌面，将本来就不大的书房塞得几乎没有缝隙。
今天原本应该是用来读书的。更准确地说，是用来准备大学指考的夜晚。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可对正在重考的幻空而言，每一天都像被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倒数。
他不敢把时间花在没有立即回报的事情上，却又在读到头昏脑胀之后，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想用几分钟的游戏影片让自己的脑袋恢复运作。
影片停在某个熟悉的画面上。海面被夕阳染成大片橘红，身穿各式服装的少女站在舰装之间，标志性的阵营图案、熟悉的角色立绘、尚未完全展开的战争背景，以及那个他曾经在手机与电脑萤幕上看过无数次的名字。
《碧蓝航线》。幻空没有立刻按下播放键，只是靠在椅背上，望著那个停格画面发呆。他玩过这款游戏，也看过一些剧情整理和角色资料。那个世界里的少女能在海面上航行，能以人类的姿态与舰装作战，能在枪砲和雷鸣之间谈论午后茶点与晚餐菜单。
那是一个很不合理的世界。可是，对一个刚读完近代史、被无数考题折磨到怀疑人生的人来说，不合理反而是一种短暂的休息。至少游戏里的问题都有介面、有数值、有明确的胜败条件；不会像现实中的考试那样，只要一个观念没有理解，后面整页的推导都可能跟著崩塌｡
「再看五分钟｡」他对自己说。这句话在过去两小时里已经说过很多次。幻空伸手摸向滑鼠，指尖刚碰到塑胶外壳，房间外忽然亮了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闪电。它没有先从远处照亮天空，也没有留下逐渐消散的白色光痕。
耀眼的蓝白色光芒像从窗玻璃后方直接生长出来，整面窗户、书桌、墙上贴著的读书计划表，甚至他自己的手指，都在同一个瞬间失去了颜色。
下一刻，巨响吞没了所有声音。雷声不像从天上传来，更像有一座看不见的山在房屋内部被硬生生劈开。耳膜先感到尖锐的震动，接著整个房间开始旋转。
幻空看见电脑萤幕上迸出细小的电弧，某些画面扭曲成没有意义的色块；他看见桌上的咖啡杯被震到半空，褐色液体失去重力，凝成一团漂浮的水珠；他还看见萤幕里那片海，像是活了过来。不，不是像。
海水真的从萤幕中涌了出来。幻空来不及思考那是否只是视觉错觉。寒冷、咸腥的水流撞上他的脸，灌进鼻腔与喉咙。他想抓住桌沿，手却穿过了原本应该坚硬的木头，身体像被某种力量从椅子上拔起，向著萤幕深处坠落。在失去意识以前，他只来得及看清那一帧画面。暴雨中的海域，一艘陌生的舰船远远停在黑色浪峰之后；更远处有一道紫色光芒划破云层，像某种无机质的眼睛正在海面上睁开。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哗啦、哗啦。海浪一下一下撞著什么，规律得近乎残酷。幻空想睁开眼，眼皮却像被砂纸黏住；他想吸气，肺部却先被咸苦的海水灌满。身体本能地扭动起来，他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哪里是天空、哪里是海底，只知道四肢正在迅速失去力气。他不知道自己落水多久了。
十秒？一分钟？还是更久？求生的本能让他伸手乱抓。指尖碰到一片冰冷的硬物，他几乎没有思考就抱了上去。
那东西被海浪推得上下起伏，边缘有尖锐的裂口，掌心立刻被划出血痕。疼痛却让他清醒了一些，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胸口抬出水面，猛烈地咳嗽起来。天空是黑色的。没有城市灯光，没有高楼轮廓，没有远处道路上的车流。
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偶尔被闪电从内部照亮，露出一望无际的浪峰。雨水砸在脸上，比家乡夏季的暴雨更冷，也更密集。幻空抱著那片不知从哪里漂来的金属板，努力让自己不被浪头掀翻。他的脑袋一片混乱，记忆像摔碎的玻璃片在意识里乱窜。
电脑。闪电。海水。萤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掌心的伤口被海水冲得发白。衣服还是穿越前那套家居服，拖鞋早已不知去向，口袋里只有一支没有讯号的手机。
萤幕被水浸黑，按下电源键时没有任何反应。幻空把手机贴到额头上，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快被雷声撕碎｡
“这算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没有人回答。他试著观察四周。浪太大，雨太浓，视线只能延伸到十几公尺以外。远方似乎有微弱的光，不像闪电，更像某艘船上的探照灯。
幻空拼命挥手，又立刻意识到自己没有任何能被看见的东西。他把金属板举高，然而浪头随即从侧面撞来，把他的手臂压进水里。就在那一瞬间，远处有一道亮光掠过海面。不是闪电。那是炮火。轰——！
炮弹落在离他不到二十公尺的地方。海水像一面墙立起来，巨大的冲击力把金属板与幻空同时抛向半空。他在下坠时看见第二道火光，接著看见那道火光朝自己飞来。时间忽然变慢了。或者说，他的感觉突然快得超过了世界。
炮弹的轨迹、海浪的方向、风中雨滴被震开的角度，甚至金属板裂口上那一小片反光，全都在他的脑海里变得异常清楚。某个陌生又理所当然的念头在意识底部浮现。远程攻击。危险。幻空的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
他明明没有踩踏海面，身体却向侧方滑了出去。那一刻，海面上同时出现了三个幻空。左侧的身影还抱著金属板，中间的身影正在抬头，右侧的身影则被炮弹爆炸掀起的水浪吞没。轰然巨响后，火焰将右侧的残像撕成模糊的光斑。
幻空本人落回海面，胸口撞上金属板，痛得几乎吐出血。他没有时间思考刚才看见的景象，只能死死抓住边缘，任由浪水将自己推向远方｡“有东西在开火……”
他的喉咙发紧。如果那是船，自己正好位于战场附近；如果那不是船，而是某种更大的东西，那么继续留在原地只会等死。
他不知道该往哪里游，也不知道光源究竟是不是救援。可在这片没有尽头的黑海上，任何光都比没有光好。他开始划水。一开始只是用手臂拨动海水，后来用膝盖抵住金属板，让它充当简陋的浮板。身体逐渐发冷，伤口失去痛觉，呼吸变得短促。
他在心里数著每一下浪，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八。一百二十九｡“再撑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说话。或许是对仍然想回到原世界的自己，或许是对那台被雷劈坏的电脑，或许只是对一个不应该在陌生海域里溺死的普通人。
远方的光越来越清楚了。那是一艘船。它没有普通船只那样的甲板与高耸烟囱，整体轮廓在暴雨中显得纤细，却以不合常理的速度切开浪潮。两侧悬著发光的装置，像某种缩小后的军舰舰装；船前方的探照灯扫过海面，短暂照亮翻涌的白沫。幻空看见一个站在海上的人影。那是一名少女。
她有一头柔顺的银灰色长发，身穿以白色与深蓝色为主的制服，身旁悬浮著复杂的舰装与砲塔。她没有站在甲板上，而是踩著海面前进，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她手中握著某种枪械，枪口仍冒著未散的硝烟。
这不可能。幻空盯著她，第一个念头是自己快要死了，所以出现了幻觉。第二个念头是那名少女的外貌很眼熟。第三个念头则像一根冰针刺进脑中，让他忘了呼吸。海伦娜。他见过她的立绘，也看过她在游戏中的技能说明。
那是克利夫兰级轻巡洋舰，擅长侦察与雷达支援，性格安静、敏锐，总像是在海面上寻找某个不容易被人看见的答案。可是记忆中的角色不该站在真的海上。
更不该朝他举起枪｡「停在原地!」声音穿过雨幕传来，清晰而冷静。幻空听不出对方使用的是哪种语言，却奇异地能理解意思。
那不是他穿越前熟悉的中文，也不像自己曾经读过的英文；每个音节都带著陌生的韵律，意义却直接在脑中成形。他连忙抬起双手｡“我不是敌人!”自己的声音也被对方理解了。少女的枪口没有放下。她看了一眼幻空身下的金属板，又看向远方仍在闪烁的炮火，眉头微微皱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