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被警报声吵醒的。
那不是之前的外部入侵警报。
声音被压得很低,每隔三秒响一次,像有人故意不让整座基地立刻陷入恐慌。房间内的白灯转成橘色,门上的通行灯由灰色变成红色,所有窗户自动降下遮蔽板。幻空从床上坐起来,立刻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不自然的震动。
不是炮火,也不是机械运转。
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从基地深处延伸到他的房间。
桌上的通讯器自行亮起。
海伦娜的声音传来:「幻空,留在房内,不要开门。」
「发生什么事?」
「内部识别系统出现错误。」
「哪里?」
「东侧地下维修区。」
「有人入侵?」
「还不能确认。」
「我能感觉到一个讯号。」
通讯器另一端短暂沉默。
「什么讯号?」
「从维修区往这里靠近。不是一个人,是某种设备。」
「留在房内。」
「它可能朝我来。」
「所以你更不能离开。」
通讯中断。
幻空坐在床边,没有立刻服从,也没有立刻违反命令。他知道海伦娜的判断有道理;在基地内部识别系统失效的状态下,任何未经确认的移动都可能被当成敌对目标。可那条无形的线仍在靠近,像一根细针沿著墙内管线向上爬行。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灰色通行牌。
牌面没有亮灯。
然而他的精神感知能感觉到牌内多了一个不存在的脉动。
幻空走到门边,没有碰门把,只将手掌贴在金属门上。墙内的讯号立刻清晰了一些。它沿著基地的通行系统移动,每经过一道门锁,就会短暂分裂成两个相同的回波;一个留在原地,一个继续向前。
像海市蜃楼。有人把他的能力做成了通讯方式。
「海伦娜。」幻空重新打开通讯器,「它不是普通设备。它会分裂识别讯号。」
「你确定?」
「和黑色讯号不同。黑色讯号分裂的是位置,它分裂的是身分。」
「解释。」
「系统收到两个相同通行码,无法确认哪一个是真正持有者,所以所有门都进入延迟确认。它不一定想进入哪里,可能只是想让你们不知道谁已经进入。」
海伦娜没有回应。
通讯器里传来急促脚步声,以及一个陌生人报告:「东侧第二维修层发现通行纪录异常。守卫小队正在前往。」
幻空闭上眼。
那条讯号已经越过地下三层。
速度比脚步快。
「它要去档案库。」幻空说。
「依据?」
「移动路径。」
「你不是看过基地全部路线吗?」
「我看过,但不只因为地图。」
讯号在脑中的形状逐渐清晰。它先穿过受损的能源管线,再沿著维修区的备用缆线向北,最后靠近地下四层。那个方向正是档案库与旧海图封存区。
海伦娜沉默了两秒。「不要离开房间。」
「如果目标是档案库——」
「我会处理。」
「那条讯号会在三分钟内到达。」
「我说我会处理。」
通讯再次中断。
幻空站在房间里,听见走廊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基地已进入内部封锁,所有防爆门依序关闭;他能感觉到那个分裂讯号停在房门外侧,与自己的通行牌产生微弱共振。
它不是要去档案库。
它只是利用档案库方向让所有人误判,真正的目标是他。
幻空伸手握住门把。
门没有锁死。
就在他打开一条缝的瞬间,三枚细小金属片从门外射入。它们速度不快,却在空中分裂成六道残影。海市蜃楼自动启动,幻空向后滑开,真正的金属片擦过他的衣袖,刺入身后墙壁;其余残影撞上床架,化成没有重量的黑色光斑。
门外没有任何人。
只有一枚贴在地面的薄片正在发出微弱脉冲。
幻空没有碰它。
他用精神力将薄片从地面托起,移到透明垃圾盒里。金属片上的脉冲与自己的通行牌同步,像在尝试复制他的识别讯号。
「幻空!」海伦娜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她几乎是跑来的。
舰装没有完全展开,只有一座小型砲塔悬浮在身侧;她看见幻空站在门口,视线先落到他身上,再落到半空中的金属片。
「你离开房间了。」
「它来找我。」
「你应该先等我。」
「你来得及吗?」
「我可以。」
「它在三分钟内——」
「我知道。」
海伦娜打断他,「我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责备,快步走到薄片旁,从腰侧取出一枚隔离盒。幻空以精神力将金属片送入盒内,海伦娜立刻关闭封锁。两人同时感觉到基地深处的讯号改变方向。
「它改道了。」幻空说。
「去哪里?」
「档案库。」
「这次是真的?」
「这次是真的。」
海伦娜挥手召唤完整舰装。
「跟紧我。」
「企业命令我留在房内。」
「我会负责。」
「这是你刚才的话。」
「现在轮到你听。」
两人沿著走廊向地下四层前进。
内部警报让所有照明切换成红色,通讯系统则不断播放封锁指令。几道防爆门已经下降,海伦娜必须用识别权限逐一开启;幻空则闭著眼感觉那个分裂讯号的位置。
它似乎无法完全隐藏。
每一次穿过门锁,都会留下两个回波;其中一个朝档案库移动,另一个则停在附近,模仿普通设备的运作。幻空将两者在脑中重叠,竟然发现那个真正的讯号没有按照最短路径前进,而是刻意避开所有有监视器的区域。
「它知道摄影机的位置。」幻空说。
「内部人员?」
「或者看过基地图。」
「还有其他可能?」
「黑色讯号把资料传给它。」
海伦娜没有回答。
档案库入口已经封闭,门前倒著两名守卫。幻空快步上前,确认两人的呼吸仍然稳定,只是颈侧有一个细小红点,像被无形的针刺过。
「精神攻击?」海伦娜问。
幻空蹲下观察。「不像。脉搏正常,精神波形被压低,可能是短时间失去意识。」
「你能解除吗?」
「我可以试。」
他将手掌悬在其中一名守卫额前,精神力慢慢展开。对方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弱的灯,没有被入侵,只是被某种节奏干扰。幻空调整自己的波形,将那股节奏从守卫的精神里推开。
守卫咳嗽一声,逐渐恢复清醒。
「有人……拿了我的卡……」
「看见对方了吗?」海伦娜问。
守卫摇头。
「他穿著维修服,戴著面罩。说是接到能源室命令……然后我就……」
海伦娜看向幻空。
「能源室。」
幻空感觉到那个讯号在档案库内侧停留。
「他已经进去了。」
海伦娜将手放在门锁上。「档案库内有四个人。」
「不是四个。」幻空说,「五个。」
「我没有看到第五个回波。」
「因为第五个人在模仿空气。」
海伦娜看了他一眼,立刻解开门锁。厚重的门刚滑开一道缝,一个黑影便从内侧冲出。海伦娜的砲塔瞬间转向,却没有开火;幻空则被对方近距离撞上。
海市蜃楼本能反击。
他的身体向侧方偏移,右臂架住来人的手腕,左手抓住对方肩膀。对方的力量不如塞壬机械体,动作却极其熟练,另一只手从袖口抽出短刃,朝幻空肋侧刺来。
幻空在刀尖接近前旋身。
刀刃擦过护具,刺入墙面。
他本能地将对方手臂向外扭,却在即将折断对方腕骨时停住。那名维修人员抓住这一瞬间后退,撞上档案架,面罩滑落,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不要过来!」
他手里握著一枚黑色容器。
正是幻空在旧封存柜里感觉到的那种波动。
海伦娜的砲塔锁定他。
「放下容器。」
男子喘著气,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我不能。」
「你已经侵入封锁区,击倒守卫,偷取识别卡。」
「我是在阻止你们把它交给塞壬!」
「谁命令你的?」
男子没有回答。
幻空看向他手中的黑色容器。容器表面没有文字,也没有光线;可他的精神感知碰到它时,里面立刻传来无数细小回声,像被压缩在狭窄空间里的海浪。
「里面是地图的一部分。」幻空说。
男子猛地看向他。
海伦娜也转头。
「你知道?」
「我感觉到。」
男子的表情变得更加紧张。
「你不能碰它。它会把你——」
话还没说完,黑色容器突然裂开。
不是被幻空碰到,而是从内部向外爆开。黑色雾气如同无数细线,瞬间充满档案库。海伦娜的砲塔开火,将靠近两人的雾线炸散;幻空则展开精神护盾,把倒在地上的守卫和档案架一起包住。
雾气碰到护盾后,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那声音像很多人同时在说话。
「不要让他看见门。」
幻空的心脏剧烈收缩。
这句话和封存柜内那段影像完全相同。
黑雾中央浮现出一个模糊轮廓,像一艘船,又像一扇立在海底的门。轮廓只存在几秒,便分裂成两个;其中一个朝幻空靠近,另一个则朝档案库深处延伸。
海伦娜喊道:「幻空,退后!」
幻空没有退。
他将精神力集中在两个轮廓之间,试图找出哪一个是真正的波动。左侧轮廓有水流,右侧轮廓只有回声;可就在他准备推开右侧时,左侧的水流突然消失,右侧反而传来实体碰撞。
两个都是假的。
真正的东西不在眼前。
幻空转头看向档案库后方的封存柜。
第三排,最底层。
「不是黑雾。」他说,「目标在柜子里。」
海伦娜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直接将砲塔转向封存柜。
男子却突然冲过来挡在砲口前。
「不能开火!」
海伦娜停住。
「让开。」
「那里不是普通档案!」
男子喊道,「你们不知道它保存的是什么!」
「所以你偷走容器?」
「我只是想把它带走!」
「带去哪里?」
「一个不会被你们拿来研究的地方。」
幻空看向他。「你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吗?」
男子咬住牙。「一张门的地图。」
「谁告诉你的?」
「我收到讯息。」
「谁的讯息?」
男子没有回答,手腕上的小型通讯器却亮起红光。
海伦娜立刻抬枪。
「把通讯器放下。」
红光在男子手腕上闪烁三次。
一下。
两下。
三下。
黑雾骤然收缩,所有回声同时指向档案库最深处。封存柜的门自行打开,一个比掌心略大的透明容器从里面滑出,朝幻空飞来。
海伦娜伸手拦截。
容器在距离她掌心不到一公分处停住,接著向幻空偏移。
幻空没有接。
他用精神力把容器停在两人之间。
透明容器里没有海图,只有一小片黑色晶体。晶体中央浮著一点红光,与昨夜赤色中轴的讯号相似;它外层却被一圈灰白色线条包围,像有人把红色与黑色硬生生缝在一起。
男子看著晶体,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它已经醒了。」
海伦娜问:「谁?」
男子抬头看向幻空。
「不是谁。」
「是门。」
档案库的灯光在这一刻全部熄灭。
黑暗里,幻空清楚感觉到那片晶体正对著自己发出讯号。它没有敲门,也没有呼唤,而是传来一段极其短暂的影像。
暴雨中的房间。
电脑萤幕。
击中夜色的闪电。
还有一道站在萤幕另一侧的模糊人影。
那道人影抬起手,像是在向幻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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