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北最近有点不对劲。
说不出哪里不对。他依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照旧替阿彪把山门外那条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吃饭时狼吞虎咽,挨训时低着头,被苏清影逗几句时,耳朵还会红。
可我发现,他练锣时会忽然走神。正殿里的课讲到一半,他盯着墙角,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夜里巡山回来,也不像以前那样总跟阿彪抢夜宵,而是一个人坐在山门外的老槐树下,发很久的呆。
阿彪悄悄问我:“哥,小北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成天神不守舍的。”
我摇头。
那天傍晚,我去后山找他。他坐在一块凸出的青石上,怀里抱着巡夜锣,低头看着手里一样东西。
我没出声,走到他身后。
那是一枚很旧的符。只有半截,边缘焦黑,像被火烧过。上面的纹路已经有些模糊了,可仍能辨认出一角极精细的云篆,那是清虚道门的制式符文。
林小北的手指在符纹上来回摩挲,像在摸一道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旧疤。
“哪来的?”我问。
他吓了一跳,慌忙把符往袖子里塞,又像觉得不该藏,低下头,把符摊在掌心。
“今天去山下办事,在一个收旧货的地摊上看见的。”他声音很轻,“摊主说,是从北边一个叫落云岭的地方收来的。那里三年前起了场大火,整座村子都烧没了。”
我看着他:“所以呢?”
“我也不知道。”他顿了顿,抬起头。少年的脸在将暗未暗的暮色里显得很白,眼睛却亮得吓人,“师父,我最近总做一个梦。梦里也是大火,还有好多人。有男有女,都倒在地上。我站在火里,浑身是血。可我记不得那些人是谁,也记不得那地方在哪儿。”
他攥紧了那半截旧符。
“可这上面的字,我好像见过。”
我没说话,只在他身边坐下。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从衣领里钻进去,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在皮肤上。
“明天,我陪你去落云岭。”我说。
他转头看我,张了张嘴,像想拒绝,又像不敢答应。
“师父,我……”
“去看看吧。”我拍拍他的后脑勺,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有些事,不亲眼看见,就永远放不下。”
林小北低下头,把那半截符贴在自己心口,重重“嗯”了一声。
那一夜,他房里的灯亮到很晚。我站在正殿外,看见他坐在窗前,一遍遍地擦那面巡夜锣。锣声没响,却像已经把整座山都敲得隐隐震动。
第二日一早,我们出发。
天还没大亮,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阿彪追到山门口,往我们怀里塞了两兜包子和两瓶水。他看着林小北,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拍拍他肩:“早点回来,晚上我给你炖只鸡。”
林小北点头,没说话。
车沿山路向北,越开越偏。到后面,路窄得只容一车通过,两旁杂树丛生,像要把旧日的痕迹都吞没。
落云岭比我想象中还荒。
那场大火已经过去三年,可山脚下的树仍长得稀稀拉拉。岭上有几处断壁残垣,被野草盖住大半。再往里走,能看到烧得只剩半截的房梁,和半埋土里的碎瓦。
林小北越走越慢,最后停在一座倒塌过半的旧宅前。
他浑身都在抖。
我问:“是这里?”
他没应,只是慢慢走过去,蹲下来,捡起地上一块烧裂了的木牌。那上面刻着一个字,已经看不大清了,可他的指尖刚一触到,眼泪就落了下来。
“师父……”他哑声道,“这里……是林府。”
我走上前,看见他面前那扇半斜在地的大门上,有一道极深的剑痕。那剑痕宽约两指,两侧平滑如切,不是普通火焰能烧出来的。
我蹲下,手指沿着剑痕缓缓滑过。
清虚道门,天罡剑气。
我转头看林小北。
他跪在门前,双手撑着被烧成黑炭的地面,肩膀剧烈地耸着。他在哭,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那些被封印在脑海深处的碎片,正一片片浮上来。
火光。惨叫。一个男人把他推进柴堆,嘶声喊:“小北,别出来!别回头!”一个女人的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冰凉的指尖,像最后的告别。
他看见一群人从火光里走过。他们穿着青白道袍,袖口绣着云纹。他们的脸在血与火里忽明忽暗。
不是魔道。不是山匪。是清虚道门。
“师父!”林小北忽然抬起头,满眼血丝,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撕出来的,“是他们……是他们杀了我爹娘!杀了我林家满门!”
他额头青筋暴起,双手抓住我的小臂,像要确认这世上还有谁能相信。
“我记起来了!我全记起来了!就是这身道袍!就是这些字!”
他从怀中掏出那半截旧符,狠狠砸在地上。
那符在地上滚了半圈,落在门边。我低头看去,只见残符背面,有一行极细的血字,被灰土半掩着。
我伸手拂开。
上面写着四个字:“吾儿林北。”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暮色已沉。风声掠过落云岭,像无数不肯散去的魂魄,在旧宅深处低低地哭。
我看着他,说:“走,回山。我们准备一下。”
林小北抬头,泪还挂在脸上,眼底却像被点燃了什么。
“师父,我要报仇。”
我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们要去。”
那晚回程的车上,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把巡夜锣抱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地擦。像在擦一柄还未出鞘的刀。
回山后的两天,林小北像变了个人。
他不再说话。白天在后山练功,夜里坐在老槐树下一遍遍擦拭巡夜锣。阿彪给他送饭,他接了,低头吃完,碗筷放回原处,仍是不吭声。只有我经过时,他才会抬头,哑着嗓子叫一声:“师父。”
我点头,不多说。
他体内的力量已经开始松动。
那股被封存了三年的庞大气运与灵力,像冰面下的暗河,正在缓慢苏醒。我每晚替他疏导经脉,一寸寸将那些乱流重新纳入正轨。过程极痛。有几次,他练到一半,血从鼻子里流出来,又自己用袖子擦掉。
“撑得住吗?”我问。
他点头,嘴唇咬得发白。
“清虚道门不是一般门派。”我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你就这么冲上去,报不了仇,只会死在半路。”
“我不怕死。”
“你死容易。”我淡淡道,“可林家满门的仇,你死了谁记着?”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红丝。
我继续道:“你体内有全族气运,百年传承,还有这方土地百年积蓄的天地灵脉。你如今灵根受损,是因这力量太烈,你的肉身一时承受不住。但反过来说,它也是你唯一的筹码。”
“师父,我能用吗?”
“能用。”我看着他,“但会短命。”
他连想都没想:“我不在乎。”
“我在乎。”我站起身,“所以我会在你身边,帮你撑住身体。你只管往前走,杀该杀的人。”
他眼圈一红,猛地站起来,朝我深深一拜。
“师父,林小北这辈子,跟定你了。”
第三日,我们下山。
我没带陆清霜,也没通知苏清影。只给陆寒烟发了条消息,说轩辕门处理私事,无需龙渊局介入。
阿彪被留在了山上。他追到半山腰,最后只喊了一句:“哥,小北,你们一定要全须全尾地回来!不然谁给我开工资!”
林小北回头,朝他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
我没回头。
玄清山,清虚道门。
山门比青螺山气派得多。汉白玉台阶一路向上,直入云雾。青松夹道,古钟长鸣。门前立着两尊石麒麟,栩栩如生,像随时会活过来。
我们刚到山脚,便有弟子拦路。
“清虚道门所在,闲人止步。”
林小北没说话,抬手一敲巡夜锣。
“当——”
那弟子身躯一震,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眼珠瞪大,脸上还带着未及散去的傲慢。
“轩辕门,林小北。”林小北的声音很冷,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少年,“前来清虚道门,讨我林家三年前的血债。”
山道上,更多弟子涌了出来。
有人拔剑,有人结印,有人高声喝问。林小北充耳不闻,一步步朝上走。每走一步,他身上的气息便强一分。像一壶水,被仇恨烧得越来越烫。
最先冲上来的三个弟子,被他一锣震飞。又有两人从侧方偷袭,镇魂幡一卷,如黑云压顶,将两人狠狠扫下台阶。
他沿着石阶一路打上去。
我在他身后五步外,负手而行。有漏网的,想绕过他朝我出手的,被我一巴掌抽飞。有一个撞在石麒麟上,半天没爬起来。
越往上,林小北的气息越乱,也越强。他的衣袍被灵力鼓得猎猎作响,发丝无风自动。那面巡夜锣上的古纹,像活过来一般,随着他每一次敲击,亮起一圈圈金红光辉。
正殿前,演武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内门弟子,有执事,有几位闻讯赶来的长老。他们中大多满脸怒色,可当看到林小北周身那几乎凝成实质的灵力风暴时,又一个个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筑基都勉强的废物,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气息!”
林小北停下脚步。
他站在演武场中央,脚下青砖寸寸开裂。
“我叫林小北。”他缓缓举起巡夜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落云岭,林氏之后。三年前,你们灭我满门。今天,我一个个来讨。”
他的声音回荡在玄清山的云雾之间。
有人心虚后退,有人厉声呵斥:“胡说!什么林氏,哪来的野小子!”
林小北看了那人一眼。就一眼。那人像被什么重物击中,整个人飞出去,砸在石柱上,喷出一口血。
“还有谁?”林小北问。
满场死寂。
我站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那些或怒或惧的面孔,最终落在正殿方向。
苏映雪还没来。但我知道,她已经感觉到了。青骢般清冽的气息,正从后山疾掠而来。像一柄被惊动的月白长剑,正朝这片血与火蔓延的战场赶来。
林小北的气息还在攀升。
而他的身后,我缓缓抬起手,按在了他的后心。
一道温厚灵力渡入,将他濒临崩裂的经脉暂时稳住。
“继续。”我说。
他重重点头,握紧锣槌,像握住了整个林家最后的尊严。
苏映雪赶到时,演武场上已经倒了一片。
她来得极快,像一道被风吹散的月光。白色道袍猎猎翻动,黑发未挽,只以一根素色发带系着,显然来得仓促。足尖点地时,一柄清月软剑已落在身侧,剑尖指地,寒光凛冽如霜。
“住手!”
她厉声一喝,场中不少人像忽然有了主心骨,纷纷朝她靠拢。
林小北缓缓回头。他满脸血污,眼底赤红如烧,像一头被逼到绝处的幼兽。可他没有退,只死死盯着苏映雪,嘶声道:“苏姐姐,你也要拦我?”
苏映雪看着他。那双眼里的杀气和委屈撞在一处,像刀砍进冰面,裂开无数细纹。
“小北,你冷静些。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你要在我清虚道门杀人?”
“问他们。”林小北一字一顿,“问你们内门上下,三年前在落云岭,做过什么!”
苏映雪一怔,转头看向身边一个内门执事。那人眼神闪躲,下意识退了半步。
“林氏一族,满门被屠。谁做的?”林小北嘶声道,“他们!就是你们清虚道门的人!我不只要杀,我还要你亲口说,你到底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苏映雪摇头,声音仍稳,指尖却已发白,“我确实不知。若你所言属实,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可你若继续滥杀,便不是报仇,是入魔。”
“入魔?”林小北忽然笑了。那笑声极低,像从喉咙里磨出来的砂,“我全家被杀,我妹妹至今生死不明,你们的人却说,我是来入魔的?”
他往前一步,巡夜锣“轰”地一响。整个演武场都为之一震。
苏映雪没有动。
我始终站在林小北身后,目光越过他,落在苏映雪脸上。她像一尊被逼到悬崖边的玉像,既不能退,也不能再往前一步。
“轩昂。”她看向我,声音极轻,“你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不久。”我说。
“那你为何不先告诉我?为什么带他直接杀上山来?”
“因为告诉你,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平静道,“这些人不会认。清虚道门更不会为了一个灭门小族,处罚自己的内门弟子。”
苏映雪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就在此时,正殿内传出一声冷笑。
“好一个不会认。”
众人循声望去。
一个身穿深蓝道袍的中年男人缓步而出。他身材精瘦,面白无须,眉眼阴鸷,像一条蛰伏多年的蛇,终于被逼出了洞。
正是魏长修。
他负手站在台阶之上,扫了林小北一眼,又看向我,最后,目光落在苏映雪身上。
“圣女来得正好。也省得我再派人去寻你。”他皮笑肉不笑,“这少年说得没错。林氏一族,确实是被我内门所灭。不止我。当年参与那件事的弟子,可活到现在的不在少数。分灵泉、得气运、炼丹药,哪一个没沾过手?”
苏映雪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魏长老,你……!”
“我什么?”魏长修冷笑着打断,“你天资高,得那几个老不死看重,当然不知宗门底下的泥有多黑。不过今日之后,你也不必再为清虚道门做什么圣洁招牌了。”
他转过头,看向林小北。
“林氏余孽,倒也命大。当年逃了个小崽子,今日竟自己送上门来。”他缓缓抬手,掌中凝聚出一道青白色剑芒,“既如此,本座就再送你一程。”
“你敢!”
我还没出声,苏映雪已经挡在林小北身前。她手中剑光一亮,直指魏长修。
“魏长老,你身为内门长老,竟率众行灭门之事。今日我以圣女之名,先拿下你!”
魏长修看着她,像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就凭你?”
他拂袖一甩,化神初期的气息如山岳倾塌。
苏映雪举剑相迎,却被震得连退数步。她咬紧牙关,还想上前,身形却微微发颤。她毕竟只是元婴巅峰,正面硬撼化神,还是太过勉强。
魏长修再进一步,剑芒如虹,朝她当头劈下。
我动了。
没有人看清我怎么到的。只一道风掠过的工夫,我已站在苏映雪身前,右手抬起,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那道青白剑芒。
“咔。”
剑芒碎了。
魏长修瞳孔骤缩。他脸上的傲慢,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他,语气很淡:“你还不配问。”
我回头,看向身后已经被仇恨逼到发抖的林小北。
“小北。”
“师父。”
“他交给你。整个清虚道门,谁再拦你,杀了就是。”
我转回头,重新看向魏长修。
“今日轩辕门办事,谁敢挡我?”
场中一片死寂。
苏映雪站在我身后,手里的剑还举着,却像忘了放下。她看着我的背影,又看向那个已经泪流满面的林小北,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终于明白,今日之后,清虚道门再也不是她的归处了。
而林小北,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魏长修不愧是化神初期的老牌修士。
即便我碎了他的剑芒,他依旧未退。他很快稳住心神,脚下一踏,整个人如青鹤掠空,拉开与我的距离,将目标重新锁定在林小北身上。
“不知死活的小畜生。”他双手一合,指尖连点,周身青光大盛。那光芒如千百道细剑,绕着他周身飞旋,发出刺耳的尖啸。
“青元剑狱!”
一声低喝,那些青光猛地炸开,化作一座剑阵,朝林小北当头罩下。剑气纵横如网,将整片演武场都割出一道道极深的裂痕。围观众弟子纷纷惊退,有退得慢的,被剑气扫中,惨叫着滚下台阶。
林小北提锣一挡。
“当!”
巡夜锣发出一声巨响,金光与青剑撞在一处。他只撑了一息,便被震得倒飞出去,双腿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他弓着身子,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却硬是没倒下。
“小北!”苏映雪想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看着。”我低声道,“这是他的仇。”
她咬唇,退回我身后。
魏长修冷笑,踏步追来,剑指一点:“就这点能耐也敢上我清虚道门?你林家果然都是废物,连个像样的种都留不下。”
林小北猛地抬头。
他眼里最后一点软弱也没了。只剩一片烧穿魂魄的火。
“你再说一遍。”
“我说,林家,都是废物。”
林小北忽然笑了。血从齿间渗出来,染红了半张嘴。他慢慢直起腰,把巡夜锣往腰间一挂,空出双手。
“我师父说,仇恨若能用,就把它变成刀。”
他缓缓抬手,结出一个极生涩、却又极古老的印。
“我林家百年气运,今日,就拿你祭旗。”
话音落,他体内那扇一直被压制的门,终于彻底开了。
一股磅礴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爆开。他脚下青石寸寸碎裂,身后黑发冲天而起。肉眼可见的金红灵光从他四肢百骸狂涌而出,如沉眠已久的怒龙,一朝挣破铁索。
他的气息以极恐怖的速度攀升。
金丹。元婴。化神。直至化神巅峰。
魏长修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剑指微颤,失声道:“这……这不可能!你不过是林家一个余孽……”
“我是林小北。”他抬起头,眼睛赤红,声音却异常平静,“落云岭林氏,最后一个人。”
他身形一闪,原地只留一道残影。
魏长修慌忙结出剑盾,青光层叠如墙。可林小北一拳砸下,那面青元剑盾像纸糊一般,“砰”地炸开。
魏长修整个人被轰飞出去,撞塌了半座石雕香炉。
不等他落地,林小北已追至。他右手一抓,巡夜锣凭空落入掌中。锣槌高高扬起,再落下。
“当——!”
第一响。魏长修惨嚎一声,七窍中喷出精血,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之力钉在半空。
“当——!”
第二响。他体内骨骼发出密集的碎裂声,像被无数重锤同时砸中。青白道袍寸寸崩裂,露出下面干瘦的胸膛。那胸口处,一道林氏独有的旧伤疤,正清晰可见。
“这一下,替我父亲。”
“当——!”
第三响。如惊雷,如山崩,如三年来所有冤魂的嘶吼同时炸响。
魏长修的身体在半空一僵,随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坠下。砸在地上时,连地面都凹进去半尺。他浑身是血,气若游丝,已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林小北落回地面,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他胸膛剧烈起伏,脸被血和泪糊满。可他站得笔直,像一棵从烈火里重新长出来的树。
“魏长修,你灭我满门时,可曾想过今天。”
魏长修张了张嘴,只吐出一串血沫。他努力想要抬眼,想看清眼前这个曾经被他当成蝼蚁的少年。
“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那也是以后的事。”林小北举起锣槌,最后一次落下。
“林家,来收账了。”
“轰——!”
金光如昼,整座演武场被照得一片雪亮。
等光华散尽,地上只剩一道极深的凹痕,和几缕青烟。魏长修,已形神俱灭。
林小北站在光散后的余烬里,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气息开始衰退。化神、元婴、金丹……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他浑身是血,身体摇晃着,像随时都会倒下。
我走上前,扶住他。
他抬头看我。泪还在流,嘴角却勾了一下。
“师父……我做到了。”
我拍拍他的后脑勺,像几个月前收下他时那样。
“做得不错。”
他听完,眼一闭,倒在我怀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苏映雪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如雪。她的剑已经垂在地上,整个人像被从旧梦里拽出来,又丢进另一场更冷的梦里。
她看向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轩昂……我还能去哪?”
我一手扶着林小北,另一只手伸向她。
“青螺山。”
她怔怔地看着我的手,许久,终于慢慢走过来,把沾满灰尘与血污的手,轻轻放进了我的掌心。
林小北昏过去后,我没有急着离开。
我把他抱到演武场边一棵老松下,让他靠坐在树干旁。他浑身是血,呼吸却已慢慢平稳下来。那股从体内爆涌而出的气运之力,像退潮一样重新沉回灵根深处。我探了探他的脉,虽乱,却不凶险。
“他没事。”我低声说。
苏映雪站在一旁,脸色仍然白得厉害。她看着我替林小北擦去脸上血污,张了张嘴,却像不知从何问起。
“你早就决定要带他来?”她终于问。
“是。”
“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我抬头看她:“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她没说话。
“你会先去问宗主,去查卷宗,去等一个所谓公正的结果。”我抱起林小北,缓缓站起来,“可三年前他能等,三年后的今天,他等不了了。我也不想让他再等。”
苏映雪的眼眶骤然红了。
她别过脸,没让泪落下来。
就在这时,演武场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更多的清虚道门弟子围了上来。他们手里拿剑,脸上有惧意,也有被逼到极处的杀意。其中几个年长一些的,袖口处正绣着与那半截旧符相同的纹样。
“魏长老死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把山门封了!快请太上长老!”
“不能让他们下山!否则谁都脱不了干系!”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开始结阵,有人取出传讯符。可没一个敢真上前来。
我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对苏映雪说:“林小北要杀的,是所有参与当年灭门的人。你知道谁在列,谁不在。”
苏映雪身子一颤,看向那些熟悉的面孔。
“你若拦我,我不怪你。”我继续道,“但小北醒来后,还会继续。除非你现在就杀了我。”
她没有看我,只慢慢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睁开眼,像是做了什么极难的决定。
“我要查。”她说,“若他们真的都参与过……”
她没再说下去。
我点头,扶着她走到那些人面前。
“魏长修已经死了。”苏映雪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三年前落云岭林氏灭门一事,内门中人,还有谁参与过?自己站出来。”
人群里一阵骚动。
没有人站出去,反倒有几人悄悄往后缩。苏映雪一眼扫过去,忽然拔出剑,朝其中一个灰袍执事掷去。
剑穿其袖,将他钉在地上。
“赵怀,你右臂上的黑蛇纹,从何而来?”她问。
那人惨叫一声,捂着手臂,脸上全是冷汗:“我……我不知道!这、这是胎记!”
“当年林家秘传的黑蛇符,中了者伤口如蛇,终身不退。你还要狡辩?”
那人面如土色。
周围几个弟子见状,忽然转身就逃。
林小北就在这时醒了。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仍半靠着那棵老松。他没有起身,只是极轻地说了一句:“师父,我还能动。”
我回头。
他撑着树,慢慢站了起来。身子还在晃,可那双眼睛,已经重新燃起了火。
“参与过的,一个都别想走。”
他提起锣,声音哑得厉害,却一字字砸在人心上。
“今天,我就要替林家收债。无关的人,滚。”
他身形再动,比刚才更快。虽然气息已退至筑基,可体内那股气运残留仍在他经脉中燃烧。每次出手,都像从骨头里硬挤出来的力气。
苏映雪没有再拦。
她只站在我身侧,看着林小北将一个又一个当年参与灭门的人击倒。她想说“交宗门处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日头西斜时,整个内门演武场上,再无一个当年凶手站着。
我走过去,把他重新背起来。他轻得厉害,像只剩一把骨头。
“回家。”我说。
苏映雪跟在我身后,没再回头。
山风穿过松林,像无数双手,轻轻拍在血痕未干的石阶上。
这一日,清虚道门内门,几乎死绝。
而我们,一步一步,背着少年的血仇与旧梦,慢慢朝山下走去。
青螺山还在很远的地方。可归处,已经近了。
回到青螺山时,天已经黑透了。
阿彪站在山门口,手里攥着个手电筒,光柱在石阶上晃来晃去。他远远看见我们,先是一愣,然后拔腿就往山下跑。跑到近前,看清我背上浑身是血的林小北,整个人像被抽了一巴掌。
“这……这怎么弄成这样!小北?小北你醒醒!哥,他没事吧?要不要叫救护车?还是叫那个……陆寒烟?她不是有医疗队吗?”
“别慌。”我打断他,“去烧水,再把我房里的药箱拿来。”
阿彪连声应着,转身就往山上跑,脚上拖鞋都跑飞了一只。
苏映雪一直跟在后面。她没说话,只在我把林小北放在偏院床上时,主动去拿了毛巾和热水。她的动作很轻,替林小北擦脸时,手指一直在抖。
“我来吧。”我接过毛巾。
她让到一边,靠着门框站着。月光从檐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成又薄又长的一条。
“你不问问我,以后打算怎么办?”她忽然开口。
“你想好了?”
她望着屋里的灯火,声音很轻:“我已经出不了那个门了。”
我替林小北掖好被角,走到她面前:“如果你是因为无路可走才来轩辕门,那我不收。”
她猛地抬头,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我是说,”我看着她,“我要你自己想清楚,到底想去哪里。不欠任何人,不必为了宗门,也不必为了我。”
苏映雪嘴唇微动,眼里浮起一层水光。
“如果我哪里都不想去,只想留在你这里呢?”
“那轩辕门的大门,一直给你开着。”
她没再说话。过了许久,她慢慢走上前,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整个人像是终于从一根紧绷了三年的弦上松下来。
“我加入。”她低声道,“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那三行门规。”
我轻笑:“那就留下吧。”
那一夜,我几乎没睡。
林小北在半夜醒过一次,烧得厉害。我给他喂了水,又用灵力替他温养经脉。他迷迷糊糊地抓住我的手腕,像梦呓一样说:“师父,我梦见我爹了。他说,我做得很好。”
我拍拍他的手:“你爹说得对。继续睡。”
他又昏昏睡去。
清虚道门的消息,在三日后传来。不是问罪,不是报复,而是封山。
那三位闭关多年的太上长老,终于出关了。他们看到演武场上的血,听门下弟子讲述了来龙去脉,沉默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清虚道门对外宣布:封山整顿,至少一甲子不再收徒,不涉江州事务。内门一切罪责,由宗门自行善后。同时撤去苏映雪圣女之名,放其自由。
陆寒烟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语气很复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一个传承千年的大派,被你一个人按着头认了罪。”
“不是我。”我说,“是公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随你怎么说。上面让我转告你,这件事,龙渊局会压下来。但轩辕门以后做事,别总这么惊天动地。”
“我尽量。”
“你上次也这么说。”
挂了电话,我走出正殿。
林小北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他瘦了一圈,脸上还带着青紫未消的伤,可精神好了许多。阿彪在旁边给他剥橘子。
苏映雪从后山走来,已经换下了清虚道门的白衣,穿了一身青螺山常见的浅灰长袍。黑发用木簪挽起,清冷里多了几分人间气。她走到我身边,递来一份手写的宗门事务清单。
“这是这个月的巡查路线和物资安排。我重新排过了。”她顿了顿,“大长老,总得做点事。”
我接过,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挺好。”我说,“以后宗门内务,你多费心。”
她点头,没再多言。只是转身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轩昂。”
“嗯?”
“谢谢。”
她说完,便朝正殿走去了。
我站在山门前,看着林小北和阿彪斗嘴,苏映雪坐在廊下看书。山风穿堂而过,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温柔地笼在一起。
像一幅迟了很久才拼起来的画。
这青螺山,终于有一点家的样子了。
陆清霜从后山来,苏映雪从正殿出,在廊下迎面撞上,都停住了。山风从院外灌进来,把她们一白一灰的衣角吹得轻轻交叠。
“苏圣女。”陆清霜先开口,语气平淡,“哦不对,现在该叫你苏大长老了。”
苏映雪看着她,不卑不亢:“陆圣女还是老样子。”
“你不奇怪我在这儿?”
“这里是轩辕门。你在或不在,都不妨碍我。”
陆清霜轻笑一声,抱剑斜倚在廊柱旁:“那你可要想好了。我男人心软,见不得女人哭。以后你可别三天两头躲在房里掉眼泪,还得我去安慰你。”
苏映雪眼神清冷:“你想多了。”
“最好是我多想。”陆清霜直起身,从她身旁走过。经过时,她停顿了一瞬,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既然来了,就好好对他。”
苏映雪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错身而过的画面,被躲在花坛后面的阿彪看得一清二楚。他咧着嘴,小声对身旁的林小北说:“看见没?这就是高手过招。不打不闹,每一句都往人心里扎。”
林小北裹着薄被,脸色苍白,却还是努力点头:“苏师娘和陆师娘,都好可怕。”
“所以你得快点好起来。以后这山上的气压,就靠你来平衡了。”
林小北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巡夜锣,忽然觉得,这面锣从没像此刻这么轻。
又过了一日,青螺山来人了。
是一名白发苍苍的老道。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没有佩剑,手里只捏着三炷香。阿彪在山门口差点把人当香客拦住,结果被那老道一个眼神定在原地,半天动不了。
我闻讯走到山门前。
老道看着我,行了一个极标准的道门礼:“贫道清虚道门,玄真。今日来,是替三位太上长老传几句话。”
我点头:“请说。”
“第一句:清虚道门,欠林氏一族。今日之后,永记此债。”
“第二句:内门罪孽,与圣女苏映雪无关。请轩辕门善待于她。”
“第三句——”
老道抬起头,目光浑浊,却藏着一股极深的疲惫:“清虚道门已经封山。往后江州,再无清虚之势。若轩辕门有意,那‘国家宗教事务管理局’的位置,便拿去罢。”
我看着他,淡淡道:“我不要。”
老道似乎并不意外。他叹了口气,把三炷香插在山门旁新立起的林氏牌位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如此,贫道告退。”
他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只留一句极轻的话:
“魏长修所修禁术,与失踪圣器有关。他背后,另有其人。”
我神色微动。
“是谁?”
“贫道不知。只知此术,最早出自‘忘川巷’。”
说完,老道的身形便隐入了山雾之中,再没回头。
林小北身体稍好一些后,我陪他去了一趟后山。
阿彪办事很快,不过两日工夫,牌位便立好了。是上好的黑檀木,上面并排刻着林氏满门的名姓。林小北亲手把牌位摆正,又在前面供了香烛和几样简单的瓜果。
他跪下去,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
“爹,娘,叔伯,婶娘,还有……林家所有长辈。”他声音哑得厉害,却一个字比一个字清楚,“不肖子孙林小北,今日替你们报了仇。以后,我会好好活着。我会跟着师父修炼,做一个不欺凡人、不滥杀无辜的人。我会记得你们。永远都记得。”
他直起腰,又慢慢伏下去。
“你们若在天有灵,就安息吧。”
山风轻轻掠过,香火明灭之间,像有无数只手,从很远的地方伸来,极轻极轻地,抚了抚他的头顶。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等他重新站起时,天已全黑。山下万家灯火,像一片散落的星子。他站在风里,背对着我,瘦得厉害,却站得很直。
“师父。”
“嗯?”
“我想去看看,他们说的那个‘忘川巷’。”
我看向他。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像两簇刚刚燃起不久的火。
“不急。”我说,“先养好伤。忘川巷,我陪你去。”
他点头,重新看向那片灯火,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这一夜,青螺山的风,吹了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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