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轩昂。
身高一米八五,薄肌身材,六块腹肌,一头银发,五官生得极其英俊。要说最鲜明的特征,大概是我这双眼睛——炯炯有神,据室友说,看条狗都显得深情。
今天是燕云大学计算机学院硕士毕业典礼。
典礼结束,校园里到处都是合影、拥抱、哭泣和不舍。我拎着衣服回到寝室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宿舍楼空了大半,走廊上堆满废纸箱和不要的旧书,偶尔有几盏声控灯接触不良,忽明忽灭。
我的三个室友,一个连夜飞去了大厂报到,一个陪女朋友奔赴另一座城市,还有一个消失得无声无息,只在桌上留了半包没吃完的薯片。
寝室里只剩下我一个。
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鸣有些聒噪。我洗了个澡,只穿了条短裤,站在阳台边吹了会儿晚风。六月底的夜风又湿又热,吹在皮肤上像贴了层薄汗。我扯了扯银色的刘海,准备回床上最后通宵一晚,把游戏打腻了,明天就滚蛋。
可就在我转身的一瞬间,后颈突然一麻,像被什么东西钉了一下。
眼前猛地一黑,意识像被人一脚踹进无底深渊。
我连句吐槽都没来得及,就直接晕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苍老又带着点欠揍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小子,醒醒。”
我缓缓睁开眼。
四周一片灰白,脚下像是水面,又像雾气凝成的镜面,望不到尽头。头顶没有天,脚下没有地,整片空间安静得诡异。
一个老头蹲在我面前,白须白发,仙风道骨,穿着一件灰色道袍,手里却摇着一把印着“道”字的塑料扇子,一双眼睛贼溜溜地上下打量我。
那张老脸笑得像朵盛开的老菊花。
“你是?”我皱眉问。
“小子,碰见老夫,你可算是掏上了。”
老头“啪”地收起扇子,往我脑门上一指:
“讲故事太费劲了,老夫直接说明你的身份,然后对齐一下颗粒度,把记忆直接面对面快传给你。”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指尖就点在了我额头上。
“吾是这天地一方的造物主。你不需要知道我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突然热得发烫。
紧接着,海量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入脑海。
我看见九天之上,金阙云宫,诸天神明俯首。
我看见一道端坐于帝位上的白衣身影,面容模糊,却带着令三界为之颤栗的威仪。
那是……我?
画面一转,天穹撕裂,漆黑如墨的魔神降世,亿万生灵在业火中哀嚎。天帝起身,周身神光如昼,最终散尽全身修为,化作九重封印,将那无边黑暗镇压于归墟之下。
最后,一片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
“你前世是这三界的天帝,本应无情无欲,执掌三界。”
老头的声音从记忆中把我拉回现实。
“但魔神降临世间,导致生灵涂炭。你于心不忍,散尽修为封印魔神。按理说,你该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他顿了顿,用扇子点点自己的胸口,一脸“快来夸我”的表情:
“可老夫最喜欢好人有好报的故事。所以略施小计,保住了你的修为和记忆,等到你学业有成、心智成熟,再原原本本还给你。现在时候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他却完全不给我插嘴的机会。
“念你前世兢兢业业,心系苍生,既没有后宫,也没有天后,甚至连个女朋友都没有,真是可怜。”
说到这里,他还幽幽叹了口气,看我的眼神像看一条单身狗。
我:“……”
“老夫现在恢复你的修为和记忆。你去好好体会人间喜怒哀乐。等将来重登帝位之时,必会更加完美。”
“你的首要任务是——找一个女朋友。”
“可以开后宫。”
老头伸出两根手指,一本正经地补充:
“但不准欺骗女孩的感情,也不准用力量强迫她们。如果被老夫发现,就把你阉了,明白吗?”
我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几张面孔。
陆清霜。
苏映雪。
姜明月。
凌云曦。
谢倩汐。
顾情柔。
哦,还有苏清影。
七个人。
严格来说,六个。
苏映雪是我家里长辈早年定下的婚约对象,轮不到我选。其余六个……全是我自己上赶着追的。
没错。
我,轩昂,母胎单身二十四年。
长得帅,身材好,学历也不差。
但就是不会追女生。
不会到什么程度呢?
——我同时追了六个女生,追得明明白白,追得毫无章法。
最离谱的是,我压根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什么修仙。在我的认知里,她们就是六个活在我身边的、极其难搞的女孩。
陆清霜,燕云大学法学系研二,剑道社社长。银发如雪,气质清冷,是整个学校出了名的高岭之花。我追她的时候,每天给她占座、送早餐,把自己活成了个人形闹钟。她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别跟着我。”她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温度。
苏映雪,清虚集团大小姐,家里定的婚约对象。黑发如瀑,肤若凝脂,商学院才女,现在已经在家族企业挂职。她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件不合身的旧衣服,丢不掉,也不想穿。每次家庭聚会见面,她点头,我微笑,然后各自找借口离开。
如果说前两个是冷得刺骨,那后面几个,反倒让我更看不懂。
姜明月,隔壁中医药大学大三学生。青丝如瀑,杏眼含雾,成绩好得离谱,但生活自理能力约等于零。我给她带了整整一年饭,她的反应永远是“哦”“好”“谢谢”。后来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说:“因为我喜欢你。”她歪着头看了我半天,说:“那你能不能每天都给我带饭?”我当时以为这是拒绝。现在想想,她可能只是单纯想吃饭。
凌云曦,建筑系研三,传闻中的天才学姐。墨绿长发,眉眼凌厉,带的项目组出了名的卷。我为了接近她,主动申请去她手底下打杂,成了整个项目组的免费苦力。她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却句句扎心。但奇怪的是,她每次骂完我,都会给我点一杯奶茶,说是“工伤补偿”。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但至少她没真的把我赶走。
谢倩汐,市局法医鉴定中心的实习法医。她生得极艳。紫发如夜,是那种在惨白灯光下都像能滴出颜色的深紫。明明是法医鉴定中心,整日与尸体和福尔马林为伴,她却总像从哪个时尚杂志里误走出来的。白大褂罩不住她的身材,前凸后翘,腰细腿长。
顾情柔,心理系大四,长了一张和谢倩汐如出一辙的脸。她说话轻声细语,总让人觉得需要保护。我帮她搬过家、修过电脑、代写过作业、熬过夜陪她聊天。她是唯一一个会主动找我的人,虽然找我的理由都莫名其妙。有一次她大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听见窗外有声音,让我别挂电话。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又轻又软,像一只受惊的猫。我听得出来,她是真的在害怕。但我也知道,她的手机搜索记录里,全是一些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苏清影,知名律所最年轻的合伙人律师,黑发散乱,媚眼如丝,西装套裙往法庭上一站,对面律师连话都说不利索。她偶尔会叫我去律所,让我坐在会客室里帮她整理案件资料,忙完了就带我去附近的高档餐厅吃饭。她从不拒绝我的好,也不给我任何承诺,只是会在餐桌下用脚尖轻轻踢我的小腿,问我到底喜欢她什么。我说不上来,她就笑。她看我的眼神里,始终带着三分挑逗、两分试探,和五分不明所以的玩味。
六个人。
喜欢我的,或许有。
觉得我好玩的,也有。
完全看不上我的,也有。
但要说有谁真心想和我在一起,大概一个都没有。
至少在我恢复记忆之前,一个都没有。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造物主:
“那我要是找不到呢?”
老头笑得意味深长:
“找不到?那你就继续当个单身狗,直到找到为止。反正你前世单身了几万年,不差这一世。”
我:“……”
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不过——”老头忽然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揶揄起来,“你这一世倒也不算完全没经验。毕竟同时追了六个女娃娃,放在凡人堆里,也算是个狠人。”
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老东西在阴阳怪气什么?
“所以,”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脸鼓励,“你只是方法不对。现在你有天帝的记忆,也有了足够的力量。去把以前丢掉的场子,一个一个找回来。记住,不准强迫,不准欺骗。要人家心甘情愿。”
“要是她们还是看不上我呢?”
“那说明你活该。”
我:“……”
“去吧,少年!”
他一巴掌拍在我肩头。
那一掌看似轻飘,却像一列火车撞在胸口。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意识再次被黑暗吞没。
……
再次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寝室冰冷的地板上。
空调还在响,蝉鸣还没停。
窗外的月光斜斜照进来,把整个宿舍映成一片冷白。
我慢慢从地上坐起来,后脑勺隐隐作痛,身体却有些不对劲。体内像有一团温热的火焰在缓慢流动,所过之处,通体舒泰,耳目清明。
我下意识握了握拳。
力量。
那是久违了亿万年的力量。
我的心境,仿佛多了一些冷漠和释然。
曾经让我辗转反侧的消息提示音,现在听来,竟与窗外蝉鸣无异。那些小心翼翼斟酌措辞、反复删改生怕说错一句话的卑微,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一片空旷。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来自苏清影:
“小弟弟,今晚有个私人酒会,来的都是些无聊的律师。姐姐缺个男伴,来不来?请你喝酒。”
一条来自姜明月:
“我饿了。”
屏幕的冷光映在我脸上,我半靠在床头,盯着这两条消息,沉默了足足十秒。
苏清影很少主动邀我。往常都是我找借口去律所附近晃悠,等她下班,再装成恰好经过。这次她开口,多少让我有些意外。而姜明月那条,连个标点都没有,语气自然得像是发给自家冰箱。
我抬起手指,慢慢打字。
给苏清影回了句:“改天。”
给姜明月回了句:“我最近有点忙。”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下。房间里重新被月光填满,空调的风吹得桌上的毕业证书轻轻翻动了一页。
我随手把手机扣在枕边,翻身躺下。
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我的手机又响了两声。
屏幕亮起来,是苏清影和姜明月。
苏清影:“第一次就拒绝姐姐,可不好。行,你不来,那我过去找你。”
姜明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两条消息并排躺在通知栏里,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温度。一条带着轻佻的进逼,一条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立刻从床上坐起来,先给苏清影赔笑解释,再给姜明月发一长串安抚的话,生怕哪边误会。但此刻,我的心境像被一层薄冰覆盖,曾经那些灼热的情绪沉在冰面之下,泛不起半点波澜。
不是厌烦,也不是赌气。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累了。
我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没回。
不想回,也不知道怎么回。
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空调低沉的嗡响,像某种来自深空的白噪音。我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缝,意识渐渐模糊,就这么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做了很多梦。
梦见自己立于九天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梦见无数道臣服的目光,也梦见亿万生灵在业火中哀嚎。梦很碎,像被风吹散的烟。
醒来时,天光微亮。
从那以后,日子表面上看没什么变化。
我进了城西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岗,朝九晚六,偶尔加班。白天和普通社畜一样打卡、写代码、开会、改需求。晚上回到出租屋,关上门,开始炼化前世留下的修为与记忆。
那些记忆像被封存在灵魂深处的洪流,每次入定,便有一小股涌入识海。它们是力量,也是过往的碎片。我一边消化,一边将修为重新纳入经脉,像修补一件被遗忘亿万年的神兵。
过程并不痛苦,只是漫长。
一天一天,一夜一夜。
从最初的滞涩,到后来的畅通,再到最后,体内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彻底归位。
巅峰状态。
我睁开眼时,整个房间都在微微震颤。
窗外霓虹灯的光晕忽明忽暗,像连天地都有一瞬的忌惮。我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将外泄的气息一点点收敛回去,重新变回那个白天上班、晚上早睡的普通青年。
这几个月,我仍旧与她们保持联系。
苏清影偶尔发来暧昧不明的消息,有时是深夜语音,语气慵懒,像猫爪似的挠人。我回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简短。
姜明月还是老样子,饿了会说,睡不着也会说。我点过几次外卖给她,但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骑二十分钟车亲自送到她宿舍楼下。
陆清霜没有再发消息。
苏映雪倒是从家族聚会上传来过几句客套话,通过长辈之口,不冷不热。
凌云曦在某个深夜给我转过一条项目相关的链接,我没点开。谢倩汐的朋友圈仍然一片空白,像她这个人一样沉默。顾情柔偶尔发来大段大段的心理测试,问我“如果有一天我消失了,你会不会找我”,我只看,没有回。
说来也怪,曾经让我患得患失、辗转反侧的这些名字,如今再出现在屏幕上时,竟像隔了一层雾。
我没有刻意疏远,也没有刻意讨好。
只是那股子不计成本的热情,淡了。
或许是因为,我记起了自己是谁。
也或许是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感情不该靠讨好去换。
但我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当她们发现曾经那个随叫随到的轩昂,忽然变得若即若离时,真正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
周六,难得不用早起的日子。
我平时有晨跑的习惯,唯独周末会歇一天。可今天醒得太早,五点半睁眼,天刚蒙蒙亮,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索性套了件运动T恤和短裤,换上跑鞋,出门慢跑。
六月初的清晨还有些凉意,空气里浮着一层薄雾,路边的香樟树滴着夜里的露水。公园里人不多,只有几个打太极的老人和遛狗的中年男人。我沿着石板路跑了两圈,汗没出多少,反倒被雾气扑得有些清爽。
正准备折返回去,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破风声。
很微弱,像柳枝划过水面,又像刀片割开绸缎。
如果换作以前,我根本不会注意。可如今我的五感早已恢复天帝级数,十里之内,一草一木的异动都逃不过我的感知。
我循声望去,脚步不自觉地停在了一片竹林边。
一道白色身影在林间空地上练剑。
银发如雪,白衣胜霜,身形修长挺拔,像一株在晨雾中独自盛开的寒梅。她手中一柄青锋,剑光清冽如霜,时而刺破薄雾,时而挑起一蓬碎叶。
是陆清霜。
她练得极其专注,眉眼冷冽,呼吸与剑势浑然一体。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带半点多余动作,像早已在数年间融入骨髓。
我靠在竹林边的长椅旁,没有出声。
换作之前,我根本看不懂她在练什么。那时候我只会站在旁边,觉得她舞剑的样子好看,帅气,像古装剧里走出来的女侠。哪怕她从不理我,我也能一个人看得津津有味。
可现在不同了。
我不仅能看懂,甚至只一眼,就认出了她的剑法。
太白剑宗。
或者说,是那首传唱千古的诗。
她的剑势刚起时,我便在心里默念出了第一个名字——
《侠客行》。
太白剑宗有剑诀三式,尽数藏于李白那首《侠客行》之中。创派者不是别人,正是那位被天庭封为“诗仙”与“剑仙”的李白。天帝座下唯一身兼双仙位之人。
而陆清霜此刻练的,是其中最核心、也最凌厉的一式: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这一式讲究极致的快与无声。人如惊鸿,剑如流光,十步之内,取人性命,千里之外,不留痕迹。是太白剑宗最难练成、也最令人胆寒的杀招。
我看着她脚步轻移,剑尖在晨雾中切出一道极细的白痕,身形几乎要融入光里。
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我在心里默默点评,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推演她下一剑的走向。
就在这时,陆清霜忽然停住了。
她像是感应到什么,猛地转头,目光穿过薄雾,直直落在我身上。
那双眼睛清冷如霜,带着三分审视,七分警惕。
下一秒,她动了。
没有花哨的起手,没有多余的预兆。她一步踏出,人已消失在我视野的边缘,剑尖几乎贴着风刺来——
快。
快到普通人甚至来不及眨眼。
正是她刚才练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我站在原地,没动。
晨风从她身后卷来,吹起她银色的发梢。那柄剑在离我咽喉不到半寸的地方稳稳停住,剑身清亮如镜,映出我平静的脸。
她的手腕稳得可怕。
“你看到了什么?”她声音清冷,带着剑尖上未散的凉意。
我抬眼,对上她的视线,淡淡道:
“剑法。”
她眸光微动。
“太白剑宗,《侠客行》。刚才那一下,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吧。”
陆清霜握剑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一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她那张依旧清冷如霜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几个月前,我还是那个只会说“你好帅”“你今天这剑练得真好看”的傻子。现在,我却能在她最引以为傲的剑法面前,一字不差地叫出招式。
这感觉,挺微妙的。
“如果我说,我是以前追过你的那个轩昂,”我顿了顿,“你信吗?”
陆清霜的眼神更冷了。
“轩昂从来不会这样跟我说话。”
“人总会变的。”
我没有后退,也没有解释,只是抬起手,用两根手指轻轻推开她的剑尖。
“大早上的,火气别这么大。要不你先练,我回去补个觉。”
说完,我转身准备走。
“站住。”
剑风又起。
这一次,她的剑意更盛,像是非要把我看穿不可。
“你若不说明白,今天走不了。”
我偏过头,侧脸迎着初升的朝阳,眼角的余光扫过她手中那柄寒光凛冽的剑。
“陆清霜,你剑心通明,应当知道,我没说谎。”
她的剑,没有放下。
但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晨雾渐渐散了。
日光穿过竹林,落了她一身碎金。她的银发被风轻轻吹起,像雪山上融化的溪流。
“你最好,”她终于收回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是我认识的那个轩昂。”
我笑了笑,没有回头。
“可我就是他。”
陆清霜并没有放我走的意思。
我才刚迈出两步,身后便再次响起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急,也更冷。
“站住。”
这一次,她没有用剑拦我,而是径直追了上来,银发在风中划出一道清冷的弧线。她挡在我面前,雪白长裤和运动鞋上都沾了晨露,显然来得仓促。那双总像结了冰的眼睛里,此刻却浮着一层很薄的光,像被什么情绪硬生生从深潭里翻涌上来。
她盯着我,声音微微发哑:
“这几个月,为什么不联系我。”
我停下脚步,沉默了片刻。
晨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打太极的老者依旧慢悠悠推着拳,仿佛没有注意到竹林边的这场对峙。
“与你无关。”我说。
话一出口,陆清霜的脸色就变了。
她眼睛睁大,像是完全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那层薄冰似的冷静瞬间被击碎,露出下面压了许久的情绪。
“你!”她胸口起伏了一下,握剑的手指泛白,“你之前那么关心我,现在又说与我无关,你让我怎么接受!”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把积压了几个月的委屈全数碾碎了,和着晨风一起砸过来。
“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你走不了!”
说罢,她手腕一翻,那柄清冽长剑再次出鞘,剑尖稳稳架在我面前。
寒光映着我们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
“我有自己的生活,仅此而已。”
我语气很淡,目光从她的剑刃移到她脸上。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此刻因为激动而染上一层极淡的红,像雪地里透出的薄霞。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这个公园,是我太白剑宗的地盘。”她一字一顿地说,“那几位老者,都是剑宗长辈。而我,是剑宗圣女。你觉得你不给我一个解释,今天我能放你走吗?”
她的剑纹丝不动,眼神却像要把我钉在原地。
我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几个月前,我跟在她身后嘘寒问暖,她连正眼都懒得多给。如今我转身离开,她反倒执剑相向,非要讨个说法。
“无聊。”
我垂下眼帘,手指抬起,轻描淡写地夹住她的剑身。
她眼神一凝,想要抽剑,却发现剑纹丝不动。我两指稍一用力,她的剑势便像被山岳压住,再也递不进半分。
“陆清霜,别闹了。”
我正要松手,忽然眼神一凛。
湖面之下,两道凌厉的寒光破水而出,带着浓烈的邪气,直刺陆清霜后背。
“小心!”
我几乎是在声音出口的同时,侧身一步,将她整个人挡在身后。
那两柄飞剑一左一右,去势极快,剑身缠绕着灰黑邪气,像两条从水中窜出的毒蛇。我右手依旧保持着格开陆清霜长剑的姿势,左手抬起,指尖在空气中随意一划。
一道无形气墙凭空出现在面前。
两柄邪剑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墙,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在空中剧烈震颤。下一秒,我屈指一弹。
“散。”
两柄邪剑寸寸崩碎,化作漫天铁屑,簌簌落入湖中,惊起一圈圈涟漪。
湖面再度归于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晨雾已经散尽,阳光洒满公园。几位打太极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停下动作,目光如电,齐齐望向这边。
我缓缓转身,看向陆清霜。
她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银发微乱,脸上全是震动。那柄长剑半垂在身侧,剑尖几乎要碰到草地。
“你……”她张了张嘴,却像失语一般。
“先回去。”
我松开她的剑,语气淡得不像刚拦下过两柄夺命飞剑。
“这里不安全。”
陆清霜没有动。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不再只是清冷和愤怒,而是多了一种极深的惊疑。
湖风再次吹过,将她的银发轻轻扬起。我转身朝公园外走去,脚步不快,却再也没人敢拦。
身后,那几位老者匆匆赶向陆清霜,低声询问着什么。她却在原地站了很久,目光始终落在我远去的背影上。
回到家时,还不到七点半。
我换下运动服,冲了个澡,任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把公园里沾染的那点湖风和邪气一并冲走。水珠顺着额前碎发滴落,我撑着墙壁,闭眼站了会儿。
脑子里不停回放陆清霜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
震惊,不解,还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我自嘲地笑了一声。
以前跟在她身后的时候,她要是肯多看我一眼,我能开心一整天。可现在她真的看我了,我反倒有些无所适从。
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在茶几上震个不停,嗡嗡嗡,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是陆清霜的消息。
一条接一条。
“轩昂,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
“没了你的关心,我不太习惯。”
屏幕的冷光映着我的脸。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久久没有动作。
不习惯。
她说她不习惯。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人陷进沙发里,仰头望着天花板。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窄长的光痕。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要说完全不心动,那是假的。陆清霜是我真心实意追过的女孩,哪怕她从前对我总是冷着一张脸,我也从没怪过她。可偏偏因为这样,现在她忽然放软了语气,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我想问她,为什么以前我那么认真靠近你的时候,你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我?为什么我那么用力地喜欢你,你只觉得我烦?
可这些念头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慢慢沉了下去。
现在的我,终究不是几个月前那个只会围着她转的轩昂了。
我正犹豫着,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陆清霜。
“我为我之前的行为道歉。之前我只觉得你烦,但是今天真的谢谢你了。晚上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我微微怔住。
印象里,陆清霜从没向我道过歉,更别说主动请我吃饭。她素来清冷骄傲,像一株从不低头的寒梅。可这条消息发得认真,甚至带着点试探,像怕我不答应似的。
我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随即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看向天花板。
晨光顺着那道裂缝慢慢移动,像一柄缓缓出鞘的剑。
我想,今晚这顿饭,大概不会太简单。
晚上七点,我按照陆清霜发来的定位,到了她住的地方。
不是餐厅,不是咖啡馆,而是一栋高层公寓。电梯在十七楼停下,我看了眼门牌,确认无误后按响门铃。
门很快开了。
陆清霜站在门后,银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没穿白天那身白衣练功服,换了一件浅灰色真丝衬衫,下面是一条米白色家居长裤,整个人清冷又松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捧月光。
房间里很安静,空气里有股极淡的雪松香气。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你心真大,来你家,不怕我对你有非分之想吗?”
陆清霜闻言,冷冷扫了我一眼。
“如果你敢有这种想法,我就直接阉了你。”
她丢下这句话,转身往屋里走,银发在肩后轻轻一晃。
“坐吧。”
我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四周,公寓布置简洁得近乎冷清,黑白灰的主调,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茶几上放着几本书,都是古籍译本,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旧了,像是翻过很多遍。
她走进开放式厨房,没多久端出一杯茶,放在我面前。动作干净利落,连茶汤都没晃出一丝。
“谢谢。我们边吃边聊吧,我有点饿了。”我接过茶杯,随口说了一句。
陆清霜坐到了我对面,背脊挺得很直,两条修长的腿交叠着,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剑。
“你倒是挺直接的。”她看着我,语气平静,“那我也直接一点——我没做。因为我不会。”
我正喝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喷出来。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陆清霜的表情依旧清冷,像是刚刚那句话再正常不过。
“那你叫我来干嘛?”我放下茶杯,看着她。
她回望着我,目光像冰面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涌动着什么。
“我要真相。”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你到底是谁?”
我沉默了一瞬。
“我是轩昂,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目光很沉,像要把我从外到里一寸寸剖开。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没有想到的动作。
她抬起手,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
一颗。
两颗。
三颗。
指尖稳定,动作缓慢,像在拆开一份她藏了许久的答案。
衣襟向两侧敞开。
雪白的肌肤一点一点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手指没有颤抖,眼神也没有躲闪,只是死死盯着我,像在进行某种无声的逼迫。
我靠在沙发上,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知道我在太白剑宗,被称为什么吗?”
她忽然问。
我没有回答。
“冰山。”
她解开一颗扣子。
“圣女。”
又解开一颗。
“剑痴。”
每说一个词,她的指尖就向下移一分,那件浅灰色真丝衬衫便敞开得更深一些。
“所有人都说我心如止水,不染尘埃。”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连我自己也这样认为。”
“直到你出现。”
最后一颗扣子也解开了。
她没有将衬衫脱下,只是将衣襟向两侧拉开,露出整个上半身。
雪白的肌肤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肩颈线条流畅,锁骨清瘦。左侧胸口处,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剑痕,像一条细小的月白色细线,缀在心脏上方。
那是她十三岁时练剑失误留下的。
她将双手放在膝盖上,挺直腰背,让那对丰盈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我面前。
“看着我。”
她说。
声音依旧平静,但尾音已经带上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我没有移开视线。
也没有说话。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她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雪夜里停在枝头的一只蝶。
“为什么能让我变成这样。”
“为什么能让我……在你面前脱衣服。”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中央空调的风声,以及我胸口处一下一下、沉稳如旧的心跳。
我看着她,看进她那双清冷与炽热彼此撕扯的眼里。
然后,我听见自己说——
“陆清霜,你确定,你想知道的,不只是我的名字?”
她的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窗外的夜色像被打翻的墨,远处城市的灯火落在玻璃上,碎成一片明灭不定的星屑。而她坐在我面前,像一柄被自己折出鞘来的剑,锋芒尽露,却也脆弱得惊人。
她的胸口开始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急促。
她依旧死死盯着我。
那目光像一柄抵在咽喉的剑,退不得,也避不开。她不是在诱惑我,而是在逼我,用她最不想示人的柔软,换我一句真话。
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又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公寓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马路上积水被车轮碾过的声音。
我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将目光从她胸口移开,重新偏向窗外。
夜不知何时沉了下来。落地窗外飘起细密的雨,雨丝斜斜打在玻璃上,把远处的霓虹洇成一片模糊的光。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把衣服穿好。”我说。
“我不。”
“你会着凉。”
“我不在乎。”
“我在乎。”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我自己也微微怔了一下。
有些东西,它藏在心底最深处,连我自己都以为已经随天帝记忆一起冷了下去。可现在它自己浮上来了,像从冰封的湖底升起的一串气泡。
但她没有察觉我的异样。
她只是坐在那里,裸露着上半身,任由微凉的空气包裹肌肤。
雨水从窗外飘进来几滴,打在她肩头,顺着锁骨的弧线滑落,最终没入那道被解开的衣襟深处。
她没有躲,也不去擦。
她忽然抬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尖几乎掐进肉里。
“你在乎?”
她问。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怕说重了,会惊碎什么。
“你在乎我会不会着凉,却不在乎我脱衣服给你看?”
我没有挣脱。
任由她抓着。
她的手指很凉,像在雨里浸了很久。
“你在乎我受伤,却不在乎我是否知道真相?”
“你在乎我站在你身后,却不在乎我为你拔剑?”
她一连串地问。
每问一句,手上的力气就加重一分。
直到我的手腕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她终于松开手,身体向前倾,几乎要贴上那张冰冷的玻璃矮几。银发从肩头滑落,垂在雪白的胸前,像被雨水打湿的月色。
她的眼睛已经有些发红,却仍然固执地看着我。
“轩昂,你到底……”
话到这里,停了。
窗外的雨下得更密了,像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雨丝被风卷进来,打湿了她的肩,也打湿了我的袖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抓过的地方,几道红痕正慢慢淡去,却像烙进了皮肤里。
再抬头时,她的唇微微抿紧,肩头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正极轻地发着颤。
我忽然发现,那个在所有人眼里冷若冰霜的剑宗圣女,此刻也不过是个想要一个答案的姑娘。
她逼得自己没有了退路,却始终没等到我伸手。
“陆清霜。”我轻声叫她的名字。
她眼睫一颤。
雨声里,我们之间,终于只剩下最后那点谁都没有说破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