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乙巳年六月二十二。
午间,十二点一刻。
“瞿瞿!瞿瞿!”
四周扰人的蛩鸣不断,陈临朔和聂恒面对面坐在了派出所后院的凉亭之内,划痕密布的石桌上放了几碟已经凉透了的小菜。
饿急了的陈临朔也顾不得头上的伤,他狼吞虎咽的丢人吃相让聂恒很是嫌弃。
他喝了一口啤酒,用试探的口吻问道:“怎么?还是不信我说的?”
“不是不信,聂总,你说的这个事情它就不合理,你说潘姿月其实不存在,是你我臆想出来的产物,可我这几天真切地和这人打过交道,再者说了,就算真是臆想出来的东西,你和我怎么能同时看到过?”陈临朔嘴里的食物还未咽下,咀嚼的声音盖过了说话声,导致听起来含糊不清。
“但你怎么解释李大妈说的话?况且我真的去你家旁边看了看,院子里确实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这事儿吧,说起来也简单。”陈临朔用夹菜的筷子指向了聂恒:“您老人家去找一趟周淮海,这村儿里大大小小的事儿啊,都经他的手,包括我们外来人的租住记录,只要他那里有记录,就说明你嘴里那个李大妈就是个老糊涂。”
“不可能。”聂恒仰头灌了一大口啤酒继续说道:“我不可能去找那个老封建。”
“你瞧!”陈临朔放下了筷子,双手交叉托腮:“你不去谁去,我去?”
试探性的问题,在聂恒这里得到了沉默的回答。
陈临朔也明白了聂恒的意思,他没再说话,而是从餐椅上站了起来打了个饱嗝:“聂总,这马前卒呢,我可以替你当,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无论这次我在周淮海那里得到了什么样的答案,不管你满意与否,都要将我送出蛩鸣坳。”陈临朔眯起眼睛,用严肃的口吻说道。
“我不拦你,你出去就是了,为什么让我送?”
“我……不记得出村的路了。”
聂恒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他缓缓看向了陈临朔,他的眼神很复杂,而陈临朔也始终保持静默,二人四目相对良久,最终,聂恒也只能是讪笑一声:“去吧。”
这便是聂恒的答复,陈临朔闻言不再犹豫,起身走向了派出所大门。
就在此时,周雨墨迎面走来。
二人走了个碰头,不过陈临朔并没有多说话,只是侧过身将周雨墨让进了派出所大院,自己则是迅速地离开了此地。
直到走出了很远,陈临朔才敢回头去看派出所的方向,心有余悸的感觉让他始终心跳加速。
就在刚才,与周雨墨迎面相遇的刹那间,一只血红色的蟋蟀穿过周雨墨的皮下组织,透过眼眶钻入了她的眼眸之中。
它浑身颤抖,头部下方的一对锯齿状的血红上颚反复开合,用它咀嚼式的口器,无情且迅速地蚕食着周雨墨的瞳孔。
然而,更让人产生心理不适的,是周雨墨那平静的态度,那若无其事的样子让陈临朔感到脊背发凉。
那来自头颅附近的刺耳蛩鸣,仿佛就只有他自己听得到……
天啊,又阴过来了……
——
乙巳年六月二十二。
傍晚,六点二十。
“咚咚咚!咚咚咚!”
急切的敲门声吵醒了正在休憩的周淮海。
年迈的他行动不便,敲了很久才赶来开门,惺忪的睡眼看到了门外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你是?”
“村长好啊,我,小陈啊,我寻思快走了,买点水果来看看你,感谢您这么多天对我的照顾啊。”陈临朔满脸堆笑,又将水果掂在胸前说道。
“哦哦哦,快来快来!进来!”
二人谈笑间转入了客厅,来到沙发上相向而坐,周淮海是独居,平时将屋内打扫得挺干净,空气也挺清新,让人有种安心的感觉。
周淮海倒了杯水端到了陈临朔眼前:“小陈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反正今天不走就明天走,到时候跟潘姿月一起走。”陈临朔自然地将这个名字提了出来。
“跟谁?”周淮海一脸的疑惑。
“潘姿月,我邻居嘛。”陈临朔特意强调了重音。
“你邻居?你隔壁没人啊,那老屋是个危房,不能住人的,兴许再下两场雨啊,房子就塌了,那是个绝户,无儿无女的,死了快将近十年了。”
周淮海的声音充满了叙事感,温和且舒缓,可听在陈临朔的耳朵里却如同冰锥刺骨,坐立难安。
“那个……村长……我……我不是不信任您啊,只是说,我能看看您记录租赁的本子吗?”陈临朔有些结巴地说不出话,周淮海的话让他感到毛骨悚然,血从脚底一直凉到了手指尖。
这太诡异了,不说朝夕相处,但毕竟也是说过几句话的大活人,可突然所有人都告诉你,她并不存在,就好比你奶了半天孩子,周围的人告诉你,你从来就没有生过……
“好啊。”
周淮海起身向卧室走去,很快,便将一本发黄的牛皮本拿了出来递给了陈临朔,他将本子翻开,末尾页的最下面一行记录的名字是自己,其余往上的,最近的也是两年前的账,墨水都看起来浅了许多。
到此处,陈临朔还不死心,他合上了本子继续问道:“难道您……真的不认识潘姿月?”
“孩子。”周淮海用坚定的口吻说道:“我们这村里,就没有姓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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