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了儿银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全身传来一阵酸麻,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捶打过一遍。
迷迷糊糊中,一股小米粥的温软香气钻入了儿银的鼻腔,恍惚间,让他想起了曾经那片灰蒙蒙的田地。
了儿银睁开眼。发现了青苗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正低头往碗里吹气,米粥的热雾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醒了?可算醒了,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
了儿银撑着胳膊坐起来,脑中隐隐发涨,如一团乱麻。
他环顾四周——窗外依旧是一阵阵涌来的水声,院子里的水井轱辘吱呀吱呀地响,不知道谁在打水,三爹的声音从廊下传来,正数落了然又把柴劈歪了。了秋寒坐窗台上,看着自己堂妹了明韵从窗前跑过去,笑声响亮得刺耳朵。
“姐……”了儿银张了张嘴,嗓子干哑得厉害,“昨天……”
“昨天你发了一场高烧,一直昏睡不醒。”了青苗把粥碗递到他手边,碗沿微烫,“我给你熬了药,你喝完粥再把药喝了。爷爷说,小孩子身体好,发个汗就行了。”
了儿银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米粒,愣了一下。
发烧?他分明记得昨日宅子里空无一人,一大家子人都不见了踪影,隐隐约约中他听到二伯的声音,还有刀剑的清脆响声。那绝对不是昏迷时能做出来的梦。
可此刻窗外传来了了云儿和了了说话的声音,正商量着晌午要炖什么汤。了儿银转头,目光穿过半开的窗户,看见坐在廊下的竹椅上剥豆角的侧影。
了青苗、了云儿、了明韵、了了……除了了小雨之外的所有了家女性,一个不少,全回到了了宅。
了儿银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些曾经空着的房间,一夜之间全住满了人。了家的家丁在厨房里和面,手背上沾着面粉,看见了儿银醒了,隔着窗子笑着喊了一声
“银伢子醒了?想吃点什么?”。
一切都自然得让人毛骨悚然。
“姐,”了儿银攥住碗沿,指节发白,“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了青苗愣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嘴唇微微颤动,目光对了儿银的脸扫了一扫,又猛地滑开,那个瞬间,她的表情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像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浮出水面。
接着,了青苗眨了眨眼,一切又归复于平静。
“你忘了,今天是爷爷的大寿?全家人一整天都在后院忙活呢,累得我腰都直不起来。”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掌心温热,“你是不是睡迷糊了,做了噩梦?粥要凉了,快喝。”
大寿?
了儿银死死盯着了青苗的眼睛。
了青苗在笑,笑得很自然,和从前每一次哄了儿银吃药时一模一样。可他看见了她右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那是了青苗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了儿银没有追问,低头喝粥。粥很甜,蜂蜜放得足,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叩响了。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了太爷在家吗?雷家老三雷鸣鹤,奉家父之命,前来给老太爷贺寿!”
了儿银端着碗的手猛地一顿。
雷家的儿子来贺寿了,说明昨日那些,也许真的……只是一场梦?
他抬头看向窗外。了云儿听见动静,迎了出去,雷鸣鹤穿了一身枣红色的直裰,腰间挂着白玉佩,笑嘻嘻地跨进门槛,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他朝了云儿行了礼——双手上下蜷住横至胸前,是岩孔村特有的环手礼。
了云儿自然地还了同样的礼,这对新人笑着寒暄了几句,雷鸣鹤便往里走。与此同时,宅子里的其他人打招呼、问安、端茶递水,彼此之间行的也全是还手礼。左右手横扣,掌心朝内,指节蜷回,像某种被精心排练过的仪式。了儿银把粥碗放下,目光在这些手势上一一扫过,胸口那团不安越涨越大,堵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姐,”他轻声叫了青苗,声音压得很低,“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了青苗正低头收拾碗勺,听见这话忽然停住了。她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手悬在半空,碗沿离桌面一寸,就那么悬着。然后她慢慢抬起头来,对了儿银的脸——那个瞬间她眼里有什么东西碎开了,她张着嘴,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一个几乎无声的气音:“我……”
话没说完,了云儿从门口探进头来:“青苗!快来帮把手,雷家送了一整只羊来,你二伯一个人弄不过来,你来搭个手。”
了青苗猛地回过神,脸上重新浮起笑:“来了来了。”她站起来,把粥碗往了儿银手里一塞,转身快步出了门。走到门口时她回了一下头,对了儿银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开就僵在了脸上,她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便转身走远了。
了儿银攥着碗坐在床上,后脑的涨痛又涌上来。他清晰地看见,方才了青苗回头的那个瞬间,她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灰色。
院子里越来越热闹。
雷鸣鹤之后,又来了雷家二房的堂兄弟,接着岩孔村大大小小的人家都来了人。
了儿银穿好衣裳走到前厅时,此时黑压压的人群已经把院子塞了个半满。男人们站在廊下说话,女人们袖着手坐在石凳上笑,孩子们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捉虫嬉闹。
了儿银站在前厅的门槛后面,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往主座看去——那个位置空着。山田的太师椅摆在堂屋正中,椅背上系着一朵红绸花,花心是金的,扎得很仔细,可椅子本身没有人坐。
“我爷爷呢?”他拉住从身边经过的家丁,“今天是他的寿,他怎么不在?”
这个憨厚的男丁挠了挠头:“老太爷在屋里歇着呢,老人家嘛,等吉时到了自然就出来了。”他拍了拍了儿银的肩膀,“别急,大家一起等。”
每个人都笑着,每个人都在说话,都在敬酒、布菜、寒暄,铜暖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炖肉的香气弥散在每一寸空气里,甜腻得让人喉头发紧。
但是了儿银呆滞住了,这是他熟悉的香气。
上一次闻到它,还是在槐树下的婚宴上。了儿银胃里翻了一下,捂着嘴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张八仙桌的桌沿,碗碟轻轻磕碰了一声。
他抬起头,忽然发现院子里安静了一些。那些说笑声还在,可不知什么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下来。端着盘子的停在廊中间,盘沿还有热气冒起,可人却不动弹,就定在那里,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了了和雷家二房的人正说到一半,嘴角咧着,眼珠却不转了;了秋寒和了明韵在井边,一只脚踩在石沿上,另一只脚抬在半空,就那么悬着。
了儿银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随即,人群动了。所有人,所有在院子里的人——雷家的、了家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在同一刻转过身,朝着后院了山田屋子的方向迈了一步。
两步。三步。
他们的动作很轻,步伐不算快,可每一步都齐得像一个人。右脚落地,左脚跟上,右脚落地,左脚跟上,“咚”“咚”“咚”的声音叠在一起,沉闷而均匀。
“请了太爷出门贺寿。”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的。声音不高,贴着人群的底部传出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渐渐汇成了一片。了儿银看所有人朝着后院的方向慢慢走去,嘴里反复念着那句话:
“请了太爷出门贺寿——”
“请了太爷出门贺寿——”
了儿银被裹在人流里,他拼命转头去找了青苗,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终于在后院月洞门那里看见了她——她也在走,脚步不快,左右手横扣胸前,掌心朝内,指节蜷回,和所有人一起做着那个环手礼的姿势。她侧脸的线条在日光里柔得像一汪水,可嘴唇翕动的节奏和其他人分毫不差。
“姐!”了儿银喊了一声。
了青苗没有回头。
人流涌进了山田的屋子。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了儿银被推搡着挤到了门框边,跌跌撞撞地扶着门框站稳,抬眼朝屋内看去——
屋子正中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却并不是了山田。只见那个人干枯得只剩一张皮贴在骨头上,眼眶凹陷成两个黑洞,嘴巴张开着,嘴角向上咧,像在笑,又像临死前没能合上。那是一个熟悉的家丁,前些日子还在前院里劈柴。
而在这个干尸身上,一个暗红色的东西正低着头。那个东西没有皮肤,肌肉纤维裸露在外,血管和筋络清晰可见。
是那个躺在木盒里的肉胎。
几日过去,竟已长成婴儿般大小。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那颗浑圆的、没有眼皮的头颅慢慢抬起来,一双眼球对了儿银的方向转过来。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细小的“咿呀”。
了儿银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一个人——那人站得笔直,也笑着,眼睛对的却是他的脸。院子里黑压压的人群不知何时已经回过了头,把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的笑容弧度都在同一个角度。
他们看着他,齐刷刷地又开口了:
“请——”
了儿银没有听完第二个字。他转身朝侧面的窗户撞过去,胳膊肘磕碎了窗棂上的木条,碎屑划破了他的手背,可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从窗户翻了出去,落在后院的泥地上。膝盖磕得生疼,了儿银爬起来就跑。
院门就在前面。他拼了命地冲过去,手指刚触到门板——
“弟弟。”
了青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了儿银回头,看见了青苗站在一丈开外的地方,裙摆沾了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可脸上的笑意温软得像春天的柳絮。她朝他走过来,步伐轻快。
“不用跑了。”她轻轻地说,双臂张开,环住了他的肩膀。
了儿银记得小时候了青苗抱不动他,总是憋红了脸才把他从地上捞起。可此刻,那两条纤细的手臂箍在了儿银背上,如铁匠的钳子夹住烙铁一般。
“睡一觉,”了青苗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柔得像摇篮曲,“睡一觉,我们一家人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了儿银清晰听见自己肋骨的脆响。第一声很轻,轻得像树枝被风吹断,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密密麻麻地响成一片,被一寸一寸地碾碎。
了儿银的肺被挤得发不出声,视野边缘开始泛起黑色的斑块。
了青苗的手臂在收紧。他看见院子里那些人从屋门口涌出来,挨挨挤挤地站满了后院的每一寸土地。人们站在一起,笑着。
牡丹肉的气味从厅堂里漫出来,混着铜暖锅的汤底香,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
咔嚓。
最后一声响从前胸的位置传上来。了儿银觉得自己的意识在往上浮,像一滴墨在清水里慢慢洇开。
了青苗的体温还贴着他的脸颊,暖融融的,和从前每一个冬天里,给他捂手时一样,无比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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