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骸遍野的废墟上，一身破旧铠甲的七尺男人坐在血水中喘着粗气。自打朝廷下发了屠妖令，他的刀便再未入过鞘。可究竟屠的是人还是妖，全凭那一帛圣旨，他的任务，就是去到一个地方，举刀，落下，再奔赴下一处，周而复始。
但天下真的有这么多妖吗？他不知，亦不愿知。
男人随手拾起一截瘦小的手臂，不久前，它和杂草一起，在一口泥锅中沸腾。
“圣旨到！”一匹白马驮来一个华贵的阉人，尖声宣到：“现贵州地区妖祸四起，令雷参将速速前往贵阳府平定叛乱。”
“臣，接旨。”男人接过圣旨，起身挥手，
“出发，儿郎们，咱们回家。”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在这混乱的时期，有这么个地方，如世外桃源，无人打搅，炊烟袅袅。
这个地方，叫岩孔村。
岩孔村坐落于一处高岭的山坡上，从下往上走需绕好几道弯。外围树林丛生，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好几圈，村中矗立着一棵巨大的槐树，大多数村民在那安扎生活。
这里平时人迹罕至，在某日的黄昏，迎来了一个护着牛车的队伍。
一切的一切从这拉开序幕，这里是故事的起点，亦是万物的终点。
队伍老少皆有，穿着补丁麻衣。壮实一点的掂着耙子，围着妇幼护在一边。牛上坐着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收拾得还算体面。
“银伢子快醒醒，前面就到村了，”老人用手轻轻拍醒依在他怀里的男孩，“一会看见你大爹多说几句好话，当年她可是最疼你的。”
“知道了爷。”被唤作银伢子的男孩睁开惺忪的双眼，望向前面这个灰蒙蒙的村子，在他的印象里其实并没有多少关于这儿的回忆，只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随着大爹的接亲队伍来过一次。
银伢子名叫了儿银，当时本是大喜的日子，其大爹了小雨穿着红妆，很是飒人，却比以前要闷很多，也不说话，只是偷偷给了儿银塞了一块刻着“平安”俩大字的金锁，然后就被了家装进一个四四方方的轿子里。一行人跟着轿子连成一条长长的黑线，唢呐搓子满天响，听不出是喜是悲。
“各位朋友挂的是哪一路，来这安根呢还是挡坑儿啊。”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金丝黑长褂的老人便领着俩劳力迎在门口，做了个奇怪的揖，双手上下蜷住横至胸前，脸上挂着笑，藏在墨镜里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名堂。
“哎呦老亲家，您可是贵人多忘事啊，是我，了山田。最近世道不太平，我们那里马匪满山堆，军爷又到处抓壮丁，这实在是挨不住了，想来您这避避风头。我们也不求什么，借块地来过活，来年太平了就走，”了山田从牛背上被人扶下来，快步走去，把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往长褂老人怀里推，“一点小心意，给个方便。”
长褂老人也不说话，只是掂了掂怀里的重量。默了片响，说到：“原来是了大哥，是我雷某眼拙了，这几年不走动还真是没认出来。可你也要理解我的难处，换成平时，别说一块地，供你们吃好喝好也是我应该招待的，可你也知道，最近这世道不太平，村里个个都勒着裤子，多添这三十来张嘴，恕雷某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别这么说亲家，我是理解你的难处的，”了山田一看这架势，赶紧拉起长衫老人的手：“都说了只是一点心意。当年大公子来我们村点谱，我看着娃娃们太小，没忍心，只给领走一个。这几年姑娘们长大了，总不能天天栓在屋里，与其便宜外村的癞头，不如我们两家亲上加亲。”说罢，便招呼着让队伍里的女孩走上前去。
了儿银察觉到一旁的大姐在发抖，从牛背上翻下来，默默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姐姐不怕，爷爷说一会有糖吃，还有新衣服穿，我们就要过上好日子啦。”
作为了家的长孙女，了青苗从小就被灌输以家族为重的观念。随着年岁的增长，越发好看的容颜在其身上展露出来。一个在宗祠长大的少女，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等待她的不会是美好的爱情与向往的生活。
听到弟弟的安慰，颤抖着的了青苗强行按压下心中的不安，颤巍巍地回头，看向曾经熟悉的身影，想从中得到些许慰藉，可冰冷的脸庞透彻心扉，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为了家族的延续，了家可以毫不犹豫将一切筹码摆向家族的利益面。
了青苗突然笑了起来，镇定好神情，身子也不再颤抖，蹲在了儿银面前，摸着他的脸轻声道：“姐姐没怕，姐姐在高兴，住进村子后以后你要学会独立，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哭哭唧唧，听到了吗？”
“听到了姐，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哭了。”了儿银把胸脯挺得老高，拍得啪啪响，看着了青苗走向了人群。就和当年一样，了家的女儿被推着往前走，不回头，也不说话，把了儿银吊在了尾端。
“了大哥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还能让你们苦着饿着。我们村不说大富大贵，拿块地给你们过活也是错错有余。不多说了，各位舟车劳顿，赶紧里面请，好生歇歇。”
“那就有劳了。”
了山田对着雷更生做了个揖，领着了家三十来口人往里走。刚刚的冷淡仿佛只是幻觉，众人堆着笑脸，喜气洋洋，好像往里走就真的能过上好日子。了儿银却淡了笑容，直愣愣地看着大伙，觉得胸口发焖，黑压压的岩孔村像一口不透风的棺材。
了儿银在队伍的最后踏进了村子，余光瞥见雷更生藏在墨镜下的眼睛，没有一丝眼白，如同一个雍容华贵的恶鬼。
村子不小，比从外头看着要大很多，各家建的也是过了漆的瓦盖房，有些门上的喜字还没来得及摘掉，被风吹得呼呼响。面对那么大一批人进村，也没有什么村民出来瞧瞧，只是从烛光的照映下能看出三三两两的身影站在窗前，默默注视着了家一行人。
雷更生许诺的土地在槐树的另一侧，远离村民，过了片刻，便领着队伍走到了村子的尽头。
“就是这儿了，”雷更生指着一片临河的住宅，“原本是修给我小儿子当婚房的，可这孩子不争气，非要去参个劳什子的军，结婚当晚摸着黑偷偷跑了，结果就一直空到现在。亲家您要是不嫌弃，连着周围的十来亩地，就在此安顿下来。”
“不嫌弃不嫌弃。”了山田连忙摆手，生怕雷更生反悔，眼前的屋群明显是新修的，比村里的寻常人家都气派，虽说住不下那么多口人，可过些日子把女娃娃们散出去，也是能勉强容得下，更别说还有地能种些谷子，在这乱世找不到比这更好的了。
“满意就好，那我就不多打扰，请各位自便吧，有什么问题到村口左边的宅子找我就行。”
等到确定雷更生彻底离开，了山田的腰板又直了起来，不见之前的谄媚模样，恢复了一家之主的做派。
“都愣着干什么，麻利的把东西搬进去，好好收拾收拾，我可提醒你们，这雷家的地可富得流油，这一票干完起码够我们潇洒十来年，都给我放机灵点！”
“是，爹说的对。”了家二哥了然倒是把了山田讨好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麻利的扛起行囊，招呼着族人就往宅里搬。一旁的了山田也没闲着，指挥族人里里外外地布置，这里要供牌位，那里要设匾额，哪些地方摆哪些物什。可尽管是住下来了，了山田心里总觉得毛躁燥的，不远处的河流湍急，密集的水声哗啦啦的响，一阵一阵地往屋里闯；屋子也修得邪，背着光，只往过道开了几窗。
“云儿你过来，这几日多辛苦，加大点药量。根据小雨的信，这雷家五个男丁只有三儿子未婚娶，咋们就先拿他开刀。不管雷更生在打什么算盘，只要我们提前把根扎好，他到时候就翻不出什么名堂。”
“是，父亲。”一个裹得严实的少妇向着了山田走来，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是光从体态上看就知道是个尤物，一点没有乡村妇女的样子。这是了山田的三女儿了云儿。
“可我总感觉这雷家邪得很，大姐这么多年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封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不您把柳条给我，这样也多个保障。”
“也好，”了山田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回首往随身的兜里掏出一个严实的包裹，从中取出一根玉质的细棍，棍尖上插着几条复杂的符箓，递给了云儿。“记住，柳枝每月只能泡一次水，千万不能浪费。”
没等到了云儿回复，抬头的了山田突然愣住了。他正对着的大门不知何时站了一个女人，头戴凤冠，身着红装，向着了山田行了个雷家特有的环手礼，脆生生地说到：
“父亲，近来可好？”
时隔多年，了小雨被从了家的门里抬出去，自己又原须不动地走回了了家，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一丝痕迹，反而更加变得美艳。众人不敢说话，不知道眼前的是人是鬼。
但是了儿银却开心起来，大家有新家住了，大爹也回家了，一切都在回归正轨，或许，真的就要过上好日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