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冰一脚踹开木门的时候,陈湘正蹲在堂屋门槛上擦炭笔。
“陈湘陈湘!有好戏看了!“少女喘着气跑进来,额前碎发黏在光洁的额头上,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子,“你们村子今晚上要唱菩萨!有个老爷子昨夜走了,专门从山下请了师公班子!“
她嗓门脆生生的,惊得屋檐下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了出去。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刘峰攥着半张画纸,腼腆地推了推眼镜,小声问:“唱、唱菩萨是什么?“他是北方人,头一回来湘西,听什么都新鲜。
陈湘把炭笔收进笔帘,拍了拍手上的灰:“这边老辈传下来的丧葬法事,人走了,请师公来堂屋里唱三天三夜,帮亡人消业开路,送魂魄去阴间。属于白事阴祭,不是唱戏。“
“白事啊……“刘峰缩了缩脖子。
“怕什么,又不是让你去跪灵。“林奇从里屋晃出来,胳膊搭在刘峰肩膀上,笑得一脸阳光,“咱们学国画的,这种老民俗多难得见?正好采风。“他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飘向窗边的苏砚棋。
苏砚棋正站在天井旁翻一本老旧的梅山画册,闻言抬起头,眉眼温和:“确实是难得的乡土民俗素材,看看现场布置,对理解民间信仰美术很有帮助。“她声音不高,几句话条理分明,天然带着让人信服的劲儿。
“就是就是!“沈冰立刻蹦过去挽住苏砚棋的胳膊,“砚棋你也想去对不对?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呢!“她嘴上说着凑热闹,眼角余光却偷偷瞟着林奇。
五个年轻人都是潇湘大学艺术系国画专业的同班同学,这趟暑假专程跑到陈湘老家——雪峰山深处这处老苗寨写生。陈湘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里就剩爷爷陈文春守着老屋,院子宽绰,正好住下五个人。
正说着,堂屋侧门的竹帘一掀,陈文春背着手走了出来。
老人七十多岁,身板还硬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脸上沟壑纵横。他扫了眼几个年轻人,吧嗒一口旱烟,沉声道:“唱菩萨是阴事,不是凑热闹的玩意儿。真想去看也行,得守我的规矩。“
“爷爷您说!“沈冰立刻挺直腰板。
陈文春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进了灵堂不许笑、不许闹、不许大声说话,亡者为大。“
“第二,只能站侧边看,不许往灵坛跟前去,更不许碰牌位、碰长明灯、碰法器。“
“第三,看一会儿就回来,不许熬通宵,更不许等到后半夜。越晚阴气越重,你们年轻人扛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湘身上,加重语气:“尤其是你,带着同学,看好他们。这不是闹着玩的。“
“知道了爷爷。“陈湘点头。
林奇笑嘻嘻拍胸脯:“爷爷您放心,我们都听话!“
陈文春没再多说,摇摇头转身往回走,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几人耳朵里:
“武场都丢光了,就剩几张嘴皮子干唱,这般心不诚,哪里还镇得住阴魂。“
竹帘落下,遮住了老人的背影。
几人面面相觑。
陈湘皱了皱眉。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雪峰山这一片,自古就是华中阴阳地气的枢纽,山深林密,阴气厚重,千百年全靠完整的梅山傩仪和丧葬礼法稳固阴阳屏障。早先唱菩萨分文武两场,踏罡步斗、搭设阴阳桥、驱煞安魂样样俱全。可近些年老艺人相继离世,班子散了大半,繁复的武场彻底失传,如今只剩下坐着吟唱的文场,曲调也简化了许多。
他只当爷爷又在惋惜日渐没落的老习俗,没往深处多想。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山里日落早,晚上八点刚过,整座村寨就被浓稠的白雾彻底裹住。石板路面潮湿打滑,家家户户早早紧闭房门,往日偶尔响起的犬吠彻底消失,整条街巷死寂空旷,唯有村子中段老陈家的木屋方向,透出一团昏昏沉沉的灯火。
五个人踩着寒凉雾气缓步走过去。
越靠近,沉闷的锣鼓声便愈发清晰。
没有红白喜事的热闹欢快,节奏缓慢又压抑,一下下重重叩在人心头;间或穿插铜锣轻响,还伴着绵长呜咽的管乐,顺着夜风飘过来,满是凄楚寒凉。
刘峰心底发怵,悄悄伸手拽住了陈湘的衣角。
陈湘压低嗓音叮嘱:“记住我爷爷的嘱咐,别喧哗,站在边上看就好了。“
一行人绕至侧院,透过半掩的木门向内张望。
宽敞的老式杉木堂屋,木板墙壁历经岁月冲刷,暗沉发黑,梁柱上的雕花早已磨损模糊。屋子正中央停放一口漆黑棺木,前方用两张八仙桌拼接成灵坛,香烛静静燃烧,烟气袅袅升腾,将整间屋子蒙上层灰蒙蒙的薄雾。
灵坛摆放逝者牌位,两侧立着纸扎金童玉女,三碟素点心、一碗净水、一沓黄纸整齐陈列,最前方一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晃动,始终不曾熄灭。
灵坛下方跪着一对披麻戴孝的中年男女,是过世老人的一双儿女。二人身姿松懈歪斜,男人垂着头不停打哈欠,女人频频抬眼偷瞄屋内挂钟,脸上不见半分哀伤,只剩难以掩饰的焦躁。
堂屋正中坐着三名师公。
居中掌坛的是位干瘦白发老者,身着褪色藏青法衣,头戴黑色法冠,手中握着一柄小铜锣;身旁两名副手,一人击鼓、一人敲钹,皆是四五十岁模样,神情麻木僵硬。
没有祭祀面具,没有踏罡步法,没有白布搭建的阴阳桥。
全程只有静坐吟唱的文场。
掌坛师清了清嗓子,敲响铜锣。
“当——“
悠长声响在密闭堂屋内回旋飘荡。
随即,苍老低沉的唱腔缓缓响起。
地道的湘西南土话调子,咬字重、拖腔长,一句三叹,像是从喉咙深处揉出来的。掌坛师闭着眼,脑袋随着节奏轻轻晃,手里的铜锣时不时敲一下,旁边两个帮坛师低声接腔应和,一唱一和,在空荡的堂屋里荡出闷闷的回响。
唱的是陈老爷子这一辈子的苦,一桩桩、一件件,数得清清楚楚:
“——三岁上啊,丧了亲娘呦——
跟着爹爹,啃野菜呦——
五岁上山,砍茅柴呦——
七寸镰刀,比人高呦——“
调子慢悠悠的,每一句尾音都往下沉,沉到土里去。
“——十几岁上啊,闹灾荒呦——
半袋糙米,换儿命呦——
三十里山路,脚磨穿呦——
爬着回来,血两行呦——“
陈建国跪在下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抠着麻布孝布,抠来抠去。
“——二十出头啊,修梯田呦——
肩膀压烂,肉翻卷呦——
一口稀粥,分三顿呦——
省下粮食,喂儿郎呦——“
陈建兰撇了撇嘴,心里嘀咕,老掉牙的事儿了,翻来覆去唱,烦不烦。
掌坛师还在唱,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慢,像是在翻一本旧账,一页一页,翻得仔仔细细:
“——四十三岁啊,老伴走呦——
又当爹来,又当娘呦——
半夜缝衣,油灯暗呦——
天不亮来,下田忙呦——“
“——儿读书啊,卖年猪呦——
女出嫁啊,赔嫁妆呦——
自己一身,补丁摞呦——
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呦——“
“——到老来啊,风湿缠呦——
膝盖肿得,像馒头呦——
儿女在外,年年盼呦——
盼到过年,不回还呦——“
“——一张竹椅,坐整天呦——
一扇木门,等不开呦——
冷饭冷菜,凑活吃呦——
病了痛了,自己挨呦——“
唱到这里,调子拖得格外长,尾音颤巍巍的,像是哭。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唱腔在回荡。
烛火晃了晃,烟气往上飘,把梁上的蛛网都染成了灰黄色。
苏砚棋站在侧院门口,不知不觉屏住了呼吸。她学画多年,最会看人脸色,此刻跪在灵前的那一双儿女,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一个不耐烦地抠指甲,一个百无聊赖地东张西望,和唱词里掏心掏肺的苦,形成了刺目的对照。
林奇也不说话了,脸上的嬉笑收得干干净净,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
刘峰缩在后面,眼圈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他想起了自己乡下的奶奶,也是这样,一辈子省吃俭用,把最好的都留给儿孙。
沈冰紧紧抿着嘴,抓着苏砚棋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些。
陈湘站在最前面,眉头拧得很紧。
他从小听这些调子长大,知道唱菩萨的“数苦“是最要紧的环节——把亡人一辈子受的罪、吃的苦,明明白白唱出来,让阳间的人听着、记着,也让阴间的亡魂听着,知道自己这辈子的苦没有白受,有人替他数、有人替他念,怨气才能散,才能安心走。
可前提是,听的人得往心里去。
他看着灵前那一双毫无波澜的儿女,心里一点点沉下去。
爷爷那句“心不诚,镇不住阴魂“,忽然就响在了耳边。
掌坛师还在唱。
调子沉缓,一句接一句,像是永远唱不完。
唱到“晚年孤苦,冷暖无人照料“那一句的时候。
掌坛师的嗓音,忽然变了。
本来是苍老沙哑的男声,带着师公特有的拖腔调子。可那一瞬间,嗓音猛地沉了下去,变得又哑又慢,像是有另一个人在他喉咙里跟着一起唱,两层声音叠在一起,说不出的怪异。
紧接着,一句本不该出现在唱词里的话,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儿女不孝,老人寒心呐……“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堂屋里死一般的静。
锣鼓声停了。
打鼓的帮坛师手里的鼓槌悬在半空,整个人僵住了,瞪着眼看向掌坛师。敲钹的也停了,钹片还举着,忘了放下来。
陈建国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先是茫然,紧接着是错愕,再然后腾地涌上怒气,张嘴就要骂——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见掌坛师的样子不对。
老法师闭着眼,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还在无意识地翕动,像是那话不是他自己要唱的,是有什么东西拽着他的嗓子往外挤。
陈建兰也直愣愣僵在那儿,白眼翻到一半就停住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她本来正准备起身,这会儿膝盖一软,差点直接瘫在地上。
这词不对。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唱菩萨的唱本是老辈传下来的,从来都是唱亡人苦、唱阳间情,唱词写得圆融得体,绝不可能当面骂主家不孝。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是师公行里最基本的规矩。
更何况……这声音也不对。
掌坛师李老头唱了二十年菩萨,十里八乡谁没听过他的调子?可刚才那一句,嗓音沉得不像他,倒像是……倒像是棺材里躺着的陈老爷子,自己开口说了话。
灵坛上的长明灯,“噗“地晃了一下。
火苗缩成了一点幽幽的绿光,转瞬又恢复了正常,快得像错觉。
掌坛师猛地睁开了眼。
他眼里全是惊惶,手里的铜锣“当啷“一声差点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灵坛的方向,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铜锣,“当——“地敲了一声。
调子重新接上,还是原来的唱词,还是原来的嗓音,仿佛刚才那句“儿女不孝“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可堂屋里的气氛,彻底不一样了。
香烛烧出来的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又浓又沉,压在人头顶上,散不开。
两个帮坛师脸色发白,手都在抖,敲鼓的节奏明显乱了。
陈建国跪在地上,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刚才的不耐烦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不住的慌。他下意识往棺材那边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目光,手心全是汗。
陈建兰更是死死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再也不敢乱动一下。
侧院门口。
陈湘的手紧紧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他刚才也听见了。
那句“儿女不孝“,不像是师公的声音。
而且……他隐隐约约觉得,那声音响起的时候,堂屋里好像多了一个人。
就站在棺材旁边。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冷,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苏砚棋也察觉到了不对。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堂屋里每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掌坛师身上——老法师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法衣贴在背上,深色的湿痕一大片。
“……不对劲。“她低声说。
林奇脸上的嬉笑早就没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这老法师……唱错词了?“
没人回答他。
沈冰紧紧抓着苏砚棋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刚才的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她总觉得,堂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们。
刘峰缩在最后面,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拽着陈湘衣角的手,湿了一片。
悲怆的菩萨调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慢悠悠地唱着。
可所有人都知道。
这场法事,已经不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