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钟的摔门声打破宁静的夜。
“他妈的死小子给我滚回来啊!”
屋子里的叫骂声被摔门的声响隔绝在内。雨夜再次归于无限的寂静,只剩下一个十八岁的青年拼命奔跑的身影。
他摔了个趔趄,但他的脸上仍带着近乎猖狂的笑意。那件套在他身上明显大了一圈的白色T恤拖在泥水里被染成片片棕色,衣衫的边缘沾着些细碎沙石,膝盖处传来阵阵的钝痛。
很疼,真实的疼。
他缓缓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任由那雨后青草与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占据整个鼻腔。此刻的世界在他的眼里好像只有膝盖的疼痛和清新的空气,剩余的一切都在雨幕和无人街道的映缀下显得无比渺小。此刻真实又狼狈的自由,他等了很多很多年。
青年的速度像只马上就要逃离狮口的麋鹿般飞一样地狂奔。
他紧紧攥着车钥匙,又看了一眼揣在裤兜里、被挤得有些变形了的泰迪熊。那是只做工精致但明显有些年头的玩偶,熊耳朵被挤得从裤兜口露出一截。
据说这是爸妈送的,带着至少算是个念想。除此之外,在这十几年一日复一日的平庸光阴里,实在没什么东西能让他用“珍贵”来形容了。
刘文打开门追出去,雨水打在他本就稀疏的头发上显得草率无比。他砰的一声狠狠地把门甩上,泄愤一样地追出去,明明没跑出几步却因为体力不支只能毫无意义地大声叫嚷着什么。
李安回头瞟了一眼那如同跳梁小丑般的身影,那身影渐渐远去。随即耳朵里再次传来老人气急败坏的声音在吼着些什么,他转过头去继续跑,听不清也不想去听!他妈的离跑出去就只剩这最后的一点点了!
所以回应刘文的只是无穷无尽的风声萧萧与少年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很难想象一个从小营养不良、身体素质堪忧的人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速度,就像前半生如此怯懦的人下定坚不可摧的决心发疯逃命一样,让人难以置信。钻进那辆破旧的老捷达时,他整个人已经湿透了,但他不介意这份凉爽。
人总能为了渴望的事物做出一切,包括自由,不管这些行为换来的是希望还是泡影。李安只知道在这个破地方他已经受够了白眼和议论,日复一日又复一年的生活他不甘心啊!
之前给刘文送货的时候学会了开车,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他摇下车窗,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一脚油门踩到底。老旧的发动机发出嘶哑的轰鸣,这辆车如同脱缰野马般狂奔不止!
他从小到大都在福利院长大,但李安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已经满了十八周岁这个老东西还不肯放自己走!五年,整整五年!从十三岁开始这个老东西就开始把他带回家,起初他也以为是院长的一番好心好意,结果就是让他进自己亲戚的厂子里干苦力自己坐收渔利。然后等李安大一点让他和几个院里的老师学开车好去接送货的活。不服就是用一套拳打脚踢的“教育”,李安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对待他?他没招谁更没惹谁。
这个老东西在自己小时候就被和其他孩子分开对待,李安这个名字甚至从不出现在名额表上。或许是因为李安身上总出现些难以解释的事,比如营养不良还能在十二岁的时候推动一辆重卡。
于是,秉承着“能者多劳”的原则李安几乎在院里被当成助教看待,或者是以助教的名义做苦力。帮着照顾一些残疾的孩子,也因为怪力成为老师课后闲谈的话题,李安起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的,随着年龄增长那些指指点点的话语在他的脑子里逐渐生了根,在某个夜晚这些不起眼的闲言碎语堆叠起来,成为他噩梦的原料。
幸好现在是安静的,没有那些难听的话和不公的对待。街上无人,李安可以一边鸣笛一边踩着油门。他的计划是在今晚出省然后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打工。
“反正我一人吃饱全家不愁,打份够我吃喝的闲工就好,如果能遇到一个漂亮姑娘…”他摇了摇头放弃了这个想法。“人家姑娘也不瞎,怎么可能会看上我啊,这又不是童话故事和什么爽文。”
话是这么说着但他脑子里想的是前几天给刘文跑腿买酒时在便利店排队结账时前面的女生,大概是高中生的年纪,买了黑笔、本子这些文具。或许是东西有些多她拿不住的缘故,那根黑笔恰好掉到了李安身侧,但女生好像没有留意这根落掉的黑笔。
李安下意识把它捡起来,用笔按动的那一头戳了戳女生的肩膀:“你好…这个笔是你掉的吗?”他的声音在自己耳朵里都是局促到丢脸的程度了,心里不自觉想着“我靠了,李安你怎么挫到了这个地步啊!是你捡到了人家的笔也不是你偷人家的笔去捅了狗屁股。在女生面前不蒸馒头也该争口气啊!”
女生转过头,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青柠味,不知道是沐浴露的味道还是洗发水散出的气息。女生礼貌地笑了一下,杏色的眼睛像是一汪清水:“谢啦,这是我的笔。”
李安的脸不自觉红了,低着脑袋把笔递给人家,手僵硬得像是刚从坟里挖出来。女生接过,指尖无意间碰到了李安的手,他触电一样地把手缩回来,脸色已经红透半边天了。李安往后挪了一大步,再抬头,女生早就背对着他了。
李安想到这里踩了脚油门,心里有些五味杂陈。“我脸红得像个火爆辣椒,人家女生都没我这么没出息,我这样的还想追女生简直就是癞蛤蟆吃天鹅肉,放在《非诚勿扰》里都得是被全体灭灯的了,看别人是心动男嘉宾看我不得是心梗男嘉宾啊。”
李安决定想点现实的,临走前偷了刘文包里的一些钱,偷的钱不多,只能支付高速费和一顿朴素的饭,就所剩无余了,他忽然怔愣了一下,“不对…我靠,我今天是不是得露宿街头啊!苍天啊大地啊今天不要下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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