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3章·她拆了它

　　后半夜，星港下起了酸雨。

　　雨点砸在窝棚顶的太阳能收集板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像无数颗小钢珠在铁皮上跳。池霁没睡。工作台上的灯亮着，光色偏冷，把她的灰发照成灰蓝色。脉冲核心已经被她拆解成十七个部件，按拆解顺序排成两排，像一具被精细解剖的尸体。

　　八两蹲在台角，八条机械臂里的四条缩着，剩下四条举着不同型号的螺丝刀、镊子、放大镜和微型焊枪，随时听候调用。

　　“M-7型脉冲核心。”池霁忽然开口。

　　八两的镜头转向她，闪了一下：“你认识？”

　　“老型号了。”她说，“九年前列装的，用于轻型机甲和短程巡逻艇。设计时要求外壳能抗住近距离穿甲弹，所以内部结构比一般核心多了两道密封层。”

　　她边说边用镊子夹起一片烧焦的绝缘层，对着灯看。焦痕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属熔珠，像露珠一样附着在绝缘层表面。

　　“这个不对。”她说。

　　八两凑过来：“哪里不对？烧的？”

　　“烧法不对。”池霁把绝缘层放回台面，指向旁边拆出来的控制芯片，“M-7的过载保护链路在第六和第七层，一旦核心温度超过临界值，保护链路会先熔断，把能量强制泄放掉。但你看这里——”

　　她指给八两看，芯片上一处焊点已经脱开，颜色银白发亮，和旁边正常焊点的暗灰色截然不同。

　　“有人先用外部信号激活了遥控锁死协议，切断了保护链路的通路，然后再远程加压。”池霁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背一张旧图纸的参数，“保护系统没失效，它是被人绕过去的。”

　　“怎么绕？”八两问。

　　“从通讯端口进去，走售后诊断通道。”池霁把芯片翻了个面，用放大镜照着一处极小的铜箔走线，“这条线是厂家留给维修站做远程诊断的，正常情况下只能读取数据，没有控制权限。但如果拿到军用级别的授权密钥，就可以通过这条线写入一条指令。”

　　她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把核心变成炸弹。”

　　八两沉默了一会儿，机械臂不自觉地缩了缩，像被这个说法冷到了。

　　池霁又坐直了，继续拆剩下的一部分。最后拆出来的是核心最内层的能量晶格，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六棱晶体，表面有细密的裂纹，但整体没有碎裂。晶格里面仍然流转着一种极淡的蓝光，在灯下若隐若现。

　　这是她今晚拆解过程中，唯一露出意外神色的时刻。

　　“晶格还是完好的。”她说。

　　“很厉害吗？”八两问。

　　“M-7的晶格用的是相位压缩技术，过载之后通常会碎成粉末。这个只是裂了，说明它在被引爆之前就被人降载了。”池霁把晶体放到一个小密封盒里，锁好，“有人想毁掉这台机甲，但没想让核心彻底报废。”

　　“为什么？”

　　“不知道。”池霁说。她确实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机甲坠毁后核心完好，谁拿到这颗核心，谁就能顺藤摸瓜查出它被谁动过手脚。除非——

　　除非这个“有人”根本不怕被人查，甚至故意留下这颗核心，像留下一块带字的骨头。她想起那个刻在内壁上的标记。被斜线划掉的圆。档案司的清洁标记。池霁把拆散的部件重新归拢，但这次没有装回去。她取出一卷防静电膜，将每一件都单独包好，按原拆解顺序放进一个铁盒里，再裹上两层隔热棉，塞进工作台最下方的暗格。八两在旁边看她做这些，不敢多嘴。它跟了池霁三年，知道这个女人每次用这种“收尸式”的办法处理零件时，就说明那些零件不是用来修东西的。是证物。

　　“睡吧。”池霁说。

　　八两的镜头闪了闪：“不睡。你也不许睡！你手！你手！”

　　它说的是她左腕。刚才拆核心的时候，她的左手一直保持同一个姿势，旧伤那个位置已经在胶带下面红了一片。池霁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胶带解下来，换新的时候八两又骂了十来句，核心词汇是“你迟早把自己的手拧下来”和“我不管你谁管你”。

　　池霁没回嘴。她确实需要眯一会儿。明天还有活。星港不会因为一架军用机甲摔下来就停工，泊位上的破船也不会自己修好自己。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八两蜷在她头顶的挂架子上，镜头半灭。外面的酸雨还在下，空气里的焦糊味已经淡了。

　　池霁闭着眼，脑子里却停不下来。

　　诊断端口。军用授权密钥。档案司的标记。这三个词像三颗珠子，被一根线串在一起，越拉越紧。她在星港藏了三年，以为只要不说话、不出头、不碰任何和联邦沾边的东西，就能一直藏下去。但这颗核心像一颗被丢进死水里的石头，涟漪已经荡开了。

　　她翻了个身，睁开眼。

　　“八两。”

　　“在！”

　　“明天起，你把那个旧导航盘的信号过滤模块修一下。”

　　八两从架子上探下两个镜头：“那玩意坏两年了，你都不让我碰，说用不上。”

　　“现在用得上了。”池霁说。

　　八两没问为什么。它太了解她了。当池霁开始修那些“用不上”的东西时，就说明她已经闻到了麻烦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星港的空气难得干净了一回，连第七泊位飘了半年的铁锈味都被冲淡了些。池霁起得很早，先去了趟泊位管理处，把昨天填埋区那批废料的临时工牌交回去。管事的多看了她一眼，说治安队的人来过，问昨天谁在坠毁点东侧那片坑坑洼洼的地方干活。

　　“你怎么说的？”池霁问。

　　管事的一愣，大概是没想到哑巴七会追问，含糊道：“就说临时工多，没记清。”

　　池霁点点头，转身走了。

　　她没回窝棚，直接去了第七泊位最西侧的废料分拣区。那里堆着泊位多年攒下的旧船零件，大多是没分类的，生锈的跟能用的混在一起。池霁在废料堆里翻了一上午，挑出几块还能用的旧信号板和一个老式短距扫描模块。没人管她。她三天两头在废料堆里翻东西，大家都习惯了，觉得这怪女人就爱捡破烂。

　　中午她回到窝棚，把挑回来的东西放在台面上，和昨晚拆下来的脉冲核心并排摆着。八两已经把那块导航盘的信号过滤模块拆出来修好了，摆在一边等着。

　　“我有个想法。”池霁说。

　　“我知道。”八两说，但它还是问了，“什么想法？”

　　池霁拿起那根从机甲废墟里捡回来的断裂传导管，在手里掂了掂。

　　“我想看看，这颗核心在被远程引爆之前，还收到过什么别的指令。”

　　“怎么查？”八两问。

　　“所有通过诊断端口写入的指令，都会在核心的暂存区留一个残影。只要核心没有彻底格式化，暂存区里的数据就能恢复一部分。”池霁把核心重新拆开，这次没有按顺序，而是直接取出了那块控制芯片。她把芯片放进一个小型读取卡槽里，接到她自制的信号处理板上。屏幕亮起来，灰蓝色的光照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八两伸过一条机械臂，调了调滤波参数。屏幕上开始跳出一行行乱码，像打翻了的墨水在纸上爬。

　　“有东西。”八两说。

　　池霁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那些乱码逐渐变得有规律，像一条被拆散的信号链在慢慢重组。过了大约二十秒，第一行可辨识的文字跳了出来。

　　“远程登录……节点加密……授权码……”

　　池霁的手指在操作板上飞速移动，滤掉无用字段。第二行出来了：“负载测试……延迟三秒……”

　　“负载测试？”八两愣了一下，“那是锁死之前？”

　　“嗯。”池霁盯着屏幕，“有人先用负载测试的名义，把核心的输出峰值推到了安全线以上，然后——”

　　屏幕上的第三行跳了出来，这次是一个完整的指令帧：“执行自动返航。”

　　池霁的动作停住了。

　　自动返航。这四个字像一颗钢钉，钉进了她的太阳穴。她看着屏幕，灰发从耳侧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八两还没反应过来：“自动返航？什么意思？机甲不是自己飞回去吗？”

　　“不是。”池霁说，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机甲本身的设计里没有自动返航模块，那这条指令就是误发，没有任何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有呢？”

　　八两的镜头对准她的脸，光闪了闪：“你什么意思？这不是普通机甲吗？”

　　池霁没回答它。她慢慢靠回椅背，眼睛还盯着屏幕，那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在视网膜上。

　　自动返航。

　　这个词不属于M-7轻型机甲。它属于另一个项目。一个早在十年前就该被抹掉的项目。那个项目里，她是最初的设别者之一。

　　“八两。”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嗯？”

　　“这架机甲，不是被海盗打下来的。”她说，“是它自己飞进这片星域的。有人启动了自动返航，然后把航线终点设在星港。它飞到一半，又被远程锁死，炸了。”

　　八两整只机器僵住了，像是一瞬间没算清楚这里面的逻辑。

　　“那……它是冲着你来的？”八两问。

　　池霁沉默了很久。工作台上的旧导航盘不知什么时候接通了电，发出极细微的“嗡”声，频率稳定，像一颗远方脉冲星的心跳。

　　“可能是我。”池霁说。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照进来，照得她灰发边缘发白。第七泊位的天还是老样子，破洞的穹顶下，几艘旧船在远处无声地停着，像被遗忘在岸边的骨头。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船的桅杆，落在极远处的星港主塔上。那里有人在巡逻，有监控在转，有联邦的信号从云层后面漏下来。

　　“也可能不是。”她又说了一句。

　　然后她关上门，走回工作台前，把屏幕上的数据逐行存进三张物理离线卡里。三张卡分别放进三个不同的位置：一块藏在八两机身腹部的密封槽里，一块埋进墙角的地板下，一块用电磁屏蔽膜包好，系在了左腕胶带的内侧。八两全程没问。

　　做完这些，池霁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了。

　　“我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八两问。

　　“黑市。”池霁说，把工具包背到身上，灰发重新扎成马尾，“该卖的东西，得赶紧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