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垃圾星的第七泊位
星历4021年,废土星港第七泊位。
灰发扎成马尾的女人跪在渔运船的引擎舱外,满手油污,嘴里咬着三枚不同规格的螺丝刀。舱内漏出的冷却液滴在她左腕缠着的绝缘胶带上,冒出极淡的白烟。她连眉头都没皱。
“你到底行不行?”工头陈老六叉着腰站在舱门外,嗓门大得整个泊位都听得见,“矿队等着这船出海,你他妈拖一上午了!”
池霁没吭声。
她抽出嘴里最小号的螺丝刀,手腕一转,插进引擎外壳和燃料管之间的缝隙。金属碰撞声清脆短促,像骨头归位。
陈老六还要骂,话到嘴边被她下一个动作堵了回去——她徒手把一条烧焦的传导线从密封槽里抽出来,断口处还在冒火星。那玩意儿温度不低。她像没感觉一样,把线往旁边一甩,从腰后工具包里掏出根旧线,手指翻飞地剥皮、压接、缠绕。
三分钟。
引擎舱里突然传出一阵平稳的嗡鸣声,像一头病了很久的野兽终于把气喘匀了。渔运船的照明灯“啪”地全亮起来,舱门口的红色故障灯转绿。
池霁从舱里退出来,把螺丝刀一根根擦干净插回工具包。全程没说一个字。
陈老六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行了,去领工钱。”
他转身走的时候踢翻了门口的零件盒,小声骂了句“怪胎”。
池霁看着他消失在第七泊位的拐角,才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绝缘胶带边缘已经烧穿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露出下面一道陈年旧疤,颜色浅得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她把胶带重新缠好,往窝棚方向走。
第七泊位是整个废土星港最破的角落,没有之一。
头顶的穹顶板缺了三分之一,白天靠恒星光照着,晚上就剩几根半死不活的荧光管。地面铺的复合板早就锈穿了,踩上去嘎吱响,像随时会塌进下面的排水层。停在这里的全是别的泊位不要的破烂——报废渔运船、退役矿艇、被拆得只剩骨架的旧货舰。
池霁在这修了三年。
没人知道她从哪来,也没人记得她什么时候来的。只知道七号泊位来了个灰头发的女工,干活最快,话最少,工钱最低。
“哑巴七”这个外号是陈老六起的。第一天她修好了一台别人修了三天没动静的港口吊机,陈老六问她叫啥,她指了指港口排位号“7”,没说话。陈老六说行,你就叫哑巴七。
后来这名字就叫开了。
池霁对这个名字没有任何意见。它足够普通,足够让人记不住。在这个星海边缘的垃圾星港,“记不住”是最安全的属性。
窝棚在第七泊位最里侧,靠近报废船堆放区。几块旧船舱板搭的,顶上盖着太阳能收集板和一层防辐射膜。门是用三个不同颜色的舱门拼的,关不严,但池霁不在乎。
八两在门口等她。
说“她”不太准确。八两是一台池霁用废料拼出来的维修章鱼机甲,八条机械臂,三个光学镜头,身体只有脸盆大。它本来是一艘废船上的清洁机器人,池霁给它换了中枢处理器,加了两条胳膊,又塞了颗从报废矿机拆下来的能量核心。
现在它在她窝棚里住了三年,主要负责递扳手和骂人。
池霁推开门,八两就冲过来,两个光学镜头闪着红光,机身喇叭里冒出一串合成音:“你左手!又烧!跟你说了!换线!不换!活该!”
骂得字正腔圆。
池霁把工具包挂到墙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卷新的绝缘胶带,拆开旧的重新缠。八两在旁边用一条机械臂拍桌子,发出“啪啪”的响声,像在催她说话。
“小伤。”池霁说。
她一年说的话加在一起,估计没八两一天骂得多。
处理完手上的伤,池霁从床底下拖出一口铁箱子。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她三年攒下的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值不少钱:两块完好的舰用能量模块、一套联盟制式惯性减震器、三块不同规格的导航芯片、还有几件她自己做的改进型工具。这是她离开这颗星球的路费储备。
还差多少?
池霁心算了一下,按黑市行情,再攒两年。如果锈环那些人别来捣乱,如果星港税别再涨,如果那艘破渔运船别三天两头叫她修。
“家讯”两个字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又被她按了回去。
不能多想。想多了手会抖。
傍晚时分,星港最亮的光源从头顶的破穹顶照进来。赤道附近的太阳下沉时会把整个港口染成锈红色,像被泡在废弃的机油里。
池霁坐在窝棚外面的旧舱盖上,用一块磨刀石磨她的主螺丝刀。八两挂在旁边的杆子上,八条机械臂缩成一团,三个镜头有两个熄了,剩一个半眯着。
这个点星港很安静。远处第一泊位传来装卸货的碰撞声,偶尔有几声汽笛,像垂老的鲸。
然后天上响起了另一种声音。
那个声音尖锐,频率不对,但池霁的耳朵在三年前就死了。她真正判断危险靠的是波动——空气里传来的不规则的船体振动,还有那种只有金属残骸在下坠时才会有的特殊共鸣。她对这种共鸣很熟,熟到骨头里。
池霁抬起头。
一颗火球划过黄昏的天幕,尾巴拖得极长,灰黑色的烟痕像刀子把天空割开一道口子。它斜插着往星港外围的垃圾填埋区去了。
几秒后,地面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被大地接住了。
八两瞬间清醒,三个镜头全亮,机械臂“啪”地展开。
“什么什么什么!”
池霁慢慢站起来,把螺丝刀插回工具包。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三秒钟,灰发在风里动了动。
“坠毁物。”她说,“军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