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风掠野,尘沙漫漫。
方才一场短促搏杀,彻底镇住了漫天乱象。四名作恶癫狂的凶徒仆伏在荒草之间,骨断筋折,痛哼哀嚎不绝于耳,昔日凶悍跋扈的戾气消散殆尽,满地狼狈求饶。
周遭数万流民尽数僵立原地,死寂无声。无人喧哗,无人走动,唯有烈烈秋风横穿旷野,卷动着众人破败单薄的衣衫。残秋荒原辽阔苍茫,肃杀之气弥漫天地,满目皆是明末灾荒乱世独有的沉郁、悲凉、死寂光景。
郑去疾垂手立在当场,身姿挺拔端正如山间苍松,稳立漫天风沙之中,不见半分躁动。
外人只看见他瞬息破敌、徒手镇凶的凌厉身手,唯有他自己清楚,方才数招刚猛搏杀,看似摧敌如摧朽、霸道无匹,实则分寸拿捏极致内敛,全程留了一线活手,并未斩杀四人性命。
丹田深处,少林正宗易筋经内气渊渟岳峙,浑厚绵长的气机周流周身经络,澄澈稳固,无半分虚耗、无一丝浮躁。这门内功与寻常江湖浮虚吐纳法门截然不同,专主洗髓固本、蓄气长力、锤炼筋骨本源,养的是生生不息、愈战愈稳的扎实底蕴。
寻常武人,但凡交手数合,便会气血翻涌、肩臂酸软、力竭神疲,难以续战。可郑去疾历经生死搏杀之后,依旧气息匀净绵长,心神澄明通透,周身筋骨在真气滋养下,愈发沉凝坚实、浑然一体。
这便是他一身文武绝艺的立身根本。
身侧,同族少年郑皋缓缓松开紧握棍身的双手,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满是忧虑:“大郎,这几人虽是作恶该死,可前路漫漫,流民百万,这般被饥荒饿疯的歹人只会越来越多。今日咱们出头救人、展露身手,看似平息祸乱,实则已然惹人瞩目,怕是要暗中招人记恨觊觎。”
郑去疾微微颔首,清冷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惶恐麻木的流民人群。
他自幼浸润诗书,熟读史卷,半生品读稼轩词章,早已看透乱世人心百态。太平盛世,仓廪充足,人守礼法、心有良善;凶年乱世,灾荒遍地、衣食断绝,温饱便能夺命,所有伦常礼法、道德道义尽数崩塌无存。
今日伏诛的四名恶徒,从来都不是个例,只是乱世万千恶鬼的小小缩影。出手制服四人,只能镇得住一时凶嚣,却平不了这遍地灾乱、熄不了人心贪欲。
郑去疾声线清沉笃定,字句之间,既有百年书香沉淀的书生傲骨,亦有生死武道淬炼的武人凛冽。
“我辈生于末世乱世,无力安社稷、抚苍生,便只能固守本心、护佑弱小。若见恶不除、见死不救,一身刀拳百战武艺、满腹圣贤诗书家国之道,终究只是虚设空谈。”
话音落地,他脚步轻缓,稳步上前,看向两名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稚童。
两个幼童衣衫褴褛、枯瘦如柴,面色蜡黄惨白,早已没了孩童鲜活模样。乱世灾荒之中,他们的双亲早已饿毙荒途,葬身风沙,在这数十万流离失所的流民大军里,本是无人过问、转瞬殒命的蝼蚁性命,今日侥幸得郑去疾出手,方才逃得被人掳食的绝境。此刻望着眼前少年,稚嫩的眼眸里,满是怯生生的惶恐与真切的依赖。
郑去疾心中微叹,伸手自怀中摸出半块干硬发黑的麦饼。
这是他与郑皋数日省吃俭用、苦苦留存的仅余存粮,是二人在绝境之中赖以续命的根本。可他没有丝毫犹豫,徒手掰开,尽数分予两名孤苦稚童。
郑皋立于身后,见状毫无半分异议,早已习以为常。郑氏百年家风传世,从来不是恃武凌人、恃强霸道,而是以武护善、以心存仁,危难之时,必护弱小。
流民人群之中,有人目睹此情此景,面露愧疚愧色,心中暗自感念少年恩德;可更多人眼底深处,却悄然掠过阴鸷与贪婪。乱世人心凉薄,恩情最易转瞬即忘,可过人的武艺、稀缺的存粮,永远最容易招来无尽觊觎与祸端。
郑去疾将所有人的神色尽收眼底,面色沉静无波,不起分毫波澜。
他心知肚明,今日徒手破四凶,仅仅展露了融刀意八极拳的冰山一角。自己腰间五尺程氏长刀、背上祖传百战大梢三材弓,这两样真正的百战杀器,尚且未曾展露半分锋芒。
可即便如此,无形的杀机与窥探的祸端,已然悄然潜伏在人群之中。
正当流民队伍渐渐趋于安稳之际,远方流民队伍后方三里开外,滚滚尘烟骤然冲天翻涌而起!
杂乱急促的马蹄声穿透旷野长风,裹挟着粗野暴戾的贼匪呼喝,顺着秋风遥遥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刺耳。
不是官军驰援,不是乡勇巡野,是肆虐齐鲁荒野的闯贼流寇游骑!
自齐鲁大地大乱以来,闯军小股游骑遍地横行,从不攻坚守城,专挑旷野流民队伍、散落残民下手,杀人夺粮、掳掠人口、烧杀劫掠,凶残无度,是乱世流民最恐惧的噩梦。
闻声刹那,原本稍稍安定的流民队伍瞬间彻底大乱!
死寂消散,恐慌席卷全场。老弱妇孺失声啼哭,青壮流民仓皇奔逃,人群相互推搡冲撞、踩踏拥挤,乱象彻底失控。原本绵延数里、整齐排布的流民长队,顷刻散乱如沙、分崩离析。
“是闯贼马队!”
“快跑!贼兵杀过来了!要死了!”
绝望惶恐的嘶吼此起彼伏,响彻旷野,数十万流民人心彻底溃散,全无半分抵抗之力,只剩本能的奔逃求生。
郑皋脸色骤然惨白,双手死死握紧手中枣木长棍,急声开口:“大郎,来的不过十余骑散兵游勇!贼势单薄,咱们速速弃众,避入侧边荒林,尚可保全自身!”
“避不得。”
郑去疾缓缓抬眸,目光穿透漫天尘沙,望向远方滚滚而来的贼骑烟尘。
残日西垂,血色霞光铺满天际,苍凉落日沉压连绵荒山之巅,天地万物皆被染作赤红,萧瑟惨烈,壮阔悲凉,勾勒出乱世最惊心动魄的荒野杀景。
他眼底精光乍现,胸中瞬间翻涌稼轩千古词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乱世绝境,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退一步,身后遍野老弱尽数遭屠,自身亦难逃贼骑追杀;进一步,以武止杀,逆势立命,方能守住一线生机。
“流民老弱遍野,我等若走,全员必遭屠戮。”
郑去疾语声笃定,抬手缓缓取下后背上的大梢三材弓。
百年柘木弓胎温润沉实,历经数代珍藏、岁月淬炼,肌理致密;内层百年老水牛角暗藏无穷韧性,外层陈年牛背筋蓄力十足,层层东海野生鱼鳔胶粘合固化,三年方成的制式良弓,寒暑不变形、张弛不走力,历经风雨依旧完好如初,无半分松弛损耗,绝非市井俗弓可比,乃是真正的百战重弓。
他大拇指指肚稳稳扣住弓弦,食指斜扣压在拇指指甲盖上,用的是军中最正统的裸指拇指扣弦之法。此法专驭十力重弓,可驾驭百斤拉力,稳劲、蓄势、精准、霸道。
心念一动,丹田易筋经浑厚内气瞬间奔腾而起,贯肩透背,尽数灌注于肩背、大椎、双臂专项射弓骨骼筋络之中。
周身筋骨隐隐齐鸣,蓄势待发。他双臂发力,弓弦骤然拉至耳畔,恪守军射古诀“耳听弦,嘴衔羽”,极致大拉距之下,百斤硬弓瞬间迸发百二十斤极致拉力。
原本沉稳刚猛的八极拳架悄然舒展,拳法中常年吸纳沉淀的程宗猷单刀斩截刀意尽数相融,脊背骨骼极致拉升,巨量拉力毫无外泄,尽数凝于肩背弓弦之间,拉扯出一道刚劲饱满、强劲无匹的直线力。
此时此刻,百步之外的十余骑流寇已然全速逼近!
马刀雪亮寒芒刺目,贼骑凶焰滔天,望见前方散乱奔逃的流民人群,个个面露狰狞狞笑,策马加速冲锋,已然做好冲入人群肆意屠戮、劫掠粮草人口的打算。
为首贼骑头目手持一柄寒光森森的鬼头大刀,凶悍狂吼响彻旷野:“尽数拿下!粮草人口,一概带走!鸡犬不留!”
话音尚未落地。
郑去疾眸中寒芒乍闪,心境澄澈无波,松指放矢,动作丝滑如惊雷走火,毫无滞涩。
嗡!
一声沉厚绵长的雄浑弓鸣,骤然撕裂漫天荒野喧嚣!
满场纷乱奔逃的流民,瞬间被这震人心魄的弦响彻底震慑,所有慌乱奔走的身形齐齐僵立不动,旷野刹那寂然。
梅针铁镞长箭破空而出,无声无息、无影无滞。
残日血色霞光之下,铁箭撕裂空气,划出一道黑亮极致的凌厉弧线,快得超出肉眼捕捉!
百步之遥,瞬息即至!
噗嗤!
一声沉闷刺耳的破甲入肉声骤然炸响!
一箭贯胸,透体而过!
那凶悍暴戾的贼首,连半声惨叫都未曾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箭矢巨力冲击得凌空翻冲出数米之远,重重砸落荒草冻土之中,被铁箭钉于地上,当场毙命!
一矢,直接毙敌酋!
荒风烈烈,少年立身逆风中央,身姿挺拔如绝壁孤松,稳若磐石。
他右手顺势斜推长弓卸力,左手如虎尾扫摆,顺着弓弦残余劲力轻甩身后,弓架沉稳静定,步步钉死地面,稳丝不动。这一式稳压收弓,正是将程氏单刀「立势斩劈」的杀伐章法,完美化用为弓术稳压定式,文武贯通,武法相融。
余下十余贼骑亲眼目睹首领瞬间毙命,尽数魂飞魄散!
狂奔疾驰的战马骤然受惊长嘶,尽数驻足原地,躁动不安。
这群流寇常年纵横荒野、劫掠四方,凶戾成性、见惯厮杀,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绝伦的百步箭术——稳如磐石、快如惊雷、力透重甲、百步夺命、一发必杀!
郑去疾不待一众贼寇惊魂回神,甩于身后的左手顺势探囊取箭、扣弦、张弓、放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循环不绝,弦鸣连连不绝,箭出无半分虚发。
三箭连发,破空连杀!
转瞬之间,又是三名悍贼应声落马,尽数被铁箭贯穿咽喉、心口要害,当场殒命,死不瞑目。
剩余贼寇早已肝胆俱裂,滔天凶气尽数化为极致恐惧,再无半分劫掠杀伐的胆量,慌忙调转马头,顾不得满地流民粮草,疯一般策马逃窜,恨不得插翅逃离这片夺命荒野。
所谓:“穷寇莫追”,他并未再追击逃窜残骑,反而旋身止步,稳稳立在数十万流民队伍最前方,收弓归背,身姿凛然。右手缓缓抬起,精准握住腰间五尺长刀的珍珠鱼皮刀柄。指腹轻轻摩挲着古朴细腻的刀鞘纹路,百年家传刀器沉凝厚重,杀伐之气内敛深藏。
立在此刻风沙之中,他心神澄澈通透,过往数年厮杀历练的所有困惑、壁垒尽数豁然贯通。
往日搏杀御敌,皆是被动迎敌、绝境求生、狼狈自保;今日弓破群寇、拳镇凶顽,一战之下,他彻底融会郑氏三代武学精髓,达成真正的三技合一!
易筋经固本培元,筑其筋骨根基;
八极拳崩撼突击,立其近身战势;
程氏单刀法斩截凌厉,淬其杀伐凶锐;
百年军弓百步绝杀,定其远程杀机!
刀意入拳,拳势助刀,内气驭弓,拳、刀、弓三技层层贯通、彼此互补,再无任何壁垒隔阂,真正做到内外合一、文武兼备、远近无敌。
经此一战蜕变,他的八极拳彻底褪去市井蛮力的粗野刚猛,每一式贴身靠打、崩撼突击,皆暗藏程宗猷单刀的精准斩截、利落杀伐,刚中藏锐、猛中藏杀、稳中藏绝,相较原生八极拳,杀伤力、精准度、实战性倍增,已然化作世间独一份的郑氏百战杀拳。
荒风再起,吹散漫天浮沉沙砾。
残日余晖静静洒落,铺在少年挺拔孤直的身影之上,猎猎衣袂迎风翻飞,腰间长刀暗藏锋芒。数万流民静静仰望前方少年,眼底敬畏、感激、惊惧交织,再无半分轻慢之心。
身侧郑皋目光灼灼、满目振奋,胸中热血汹涌激荡,只觉自家大郎,已然彻底蜕变,乱世之中,足以立身镇邪、护佑苍生。
郑去疾远眺贼骑仓皇逃窜的滚滚尘烟,澄澈眼底无半分骄矜自得,只剩满目山河破碎的沉沉苍凉。
他轻声低吟稼轩千古短句,声落荒野,字字铿锵,回荡天地: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山河破碎,社稷倾颓,魍魉遍地,苍生流离。
今日覆灭的区区十余流寇,不过乱世之中最微不足道的蝼蚁祸乱。
前路千里迢迢,闯军百万横行中原、满清铁骑虎视边关、乱世奸徒割据四方、灾荒瘟疫连绵不绝,层层劫数、步步死局,遍布大明残疆。
乱世漫漫,生灵涂炭。
他唯有以武止杀、以心守仁、以一身文武傲骨,踏遍万劫荒途,为流离苍生守一线微光,为破碎大明开一线生机。
旷野流民渐渐安定,漫天风波暂时平息,荒野重归短暂安宁。
可极目远眺,远方重峦叠嶂的乱山深处,风云已然暗暗涌动,浓重杀伐之气层层翻涌,比十余贼骑凶险百倍的滔天兵戈大祸,已然悄然逼近这片齐鲁荒土。
末世乱世,真正的厮杀棋局,自此,方才缓缓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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