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整肃南迁

  残日尽落,苍山吞尽最后一抹赤霞。

  齐鲁荒原骤然沉暗,天地一片灰莽。寒雾顺着沟壑荒草之间徐徐漫卷而起,裹挟入夜的冷霜,沉沉压在数万流民的头顶。白日里的喧嚣尽数消散,只剩夜风呜咽,掠过大片枯原,空气中混杂着淡淡血腥与枯草的寒凉。

  八具闯贼溃卒的尸身横卧野地,流出的血渍渗入黄土,渐渐凝作乌黑。

  接连三场恶战,郑去疾徒手击溃凶徒,长弓射杀贼首,单刀尽诛流寇,一身文武本领实实在在镇住了纷乱人心。数万流离百姓,自灾乱兵起之后,日日遭劫掠、受屠戮,命如草芥任人宰割,从未有过一日这般心安。

  乱世之中,没有官府可以依靠,也没有乡党能够庇护。

  此时此刻,年纪尚轻的郑去疾,便是这荒原之上数万蝼蚁唯一的依仗。

  四下流民缓缓聚拢过来,不敢高声喧哗,只远远跪坐伏地,目光满是敬畏,再不见先前涣散奔逃的模样。老弱垂首喘息,青壮攥紧拳头,人人心里透亮,倘若不是这位青州郑氏少年挺身搏杀,今夜这片旷野,必定化为尸山血海,妇孺无一能够保全。

  郑皋立在身侧,望着黑压压一片流民,压低声音请示:“大郎,天色已经全黑,荒野既无村落也无堡寨,夜寒露重,溃兵余党、暗处刁徒尚在左近,今夜万万不可无规无备。”

  郑去疾站在晚风之中,眸色沉定如水。

  他心中清楚,勇武只能上阵杀敌,唯有立下规制,方能保全活人。

  “收拢人群,分伍列坐,划地安居。”

  郑去疾声线清冽,穿透呼啸夜风,字字清晰分明:“老弱居于内圈,妇孺安置中间,青壮守在外围,层层围护。所有壮年男子,尽数编组,轮夜值守,防备野外寇匪,提防偷盗,压制营中奸徒作乱。”

  郑皋应声领命,大步走出,高声传下号令。

  郑氏兄弟连日舍命护佑众人,方才又浴血退敌,威望已然树立。流民之中的青壮汉子,纵然疲惫饥寒,此刻没有一人推脱,纷纷起身听从调遣。

  乱世里的人,最记恩义,也最惜一线生机。

  不过半刻功夫,数万流民便依令排布妥当。内圈安顿老弱稚童,中层安置妇孺,外圈数千青壮分守四方,搭起一道简易营障。先前散乱如沙的流民队伍,转瞬之间,初具行伍格局。

  郑去疾目光扫过整肃完毕的人群,心中万千感慨翻涌。

  他少年熟读经史,素来偏爱稼轩词章。辛弃疾一生志在整肃山河,收拾破碎残局,奈何南宋朝局颓败,英雄壮志落空,只留下千古悲歌。如今自己身处明末倾颓之世,山河崩碎,王道荡然无存,反倒要从荒郊底层流民着手,亲手梳理这乱世残局。

  前人词中写尽的家国遗恨,竟是自己眼下亲身经受的现实。

  人群安顿完毕,夜色愈发深沉。

  郑去疾命郑皋统领青壮轮值巡夜,分设东南西北四哨,往来交替巡查,严禁闲杂人等私自游走,不许夜半喧哗,禁止私下抢夺争斗。

  乱世订立规矩,唯有严刑重矩,才能压得住人心深处的恶念。

  诸事安排妥当,他独自走到营地后方一处高坡,背靠着一株枯老荒树静静伫立。

  夜风吹动身上破旧短褐,腰间五尺长刀安稳垂挂,刀鞘敛尽锋芒;后背的大梢三材弓斜挎肩头,这柄百年良器,温沉内敛,不显露半分杀伐之气。

  他盘膝落座,闭目调息,运转易筋经心法。

  丝丝内气顺着经络缓缓流转,冲刷周身经脉。白日八极拳贴身崩打的刚猛蛮力、单刀斩截劈剁的凛冽杀意、长弓张弛爆发的沉厚劲力,尽数被内气揉碎、同化、收纳。

  他的拳架渐渐褪去一味蛮勇,刀意深入骨髓,刚而不躁,猛而持重;他的刀路愈发贴合本心,进退开合,皆随内气自然流转,剔除全部虚花架势,只剩下纯粹的百战杀法。

  文武二道,在此刻彻底相融。

  不知调息过了多久。

  夜风稍稍放缓,寒星愈发明亮。

  坡下营地静谧安稳,数万流民沉沉休憩,再也不见先前惶惶不安的躁动。经他立规整肃、铁血护持,这片荒郊人海,竟生出一丝难得的安稳烟火气。

  就在这时,西侧暗林深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脚步极轻,落脚极稳,刻意在竭力掩藏行迹,绝不是普通流民。

  是白日漏网的余寇。

  白日八名溃兵尽数伏诛,尚有两三名散卒潜藏林中不敢露头,待到天黑夜深,便偷偷潜过来窥伺动静。

  他们亲眼见识过少年盖世勇武,绝不敢正面交锋,只打算趁着夜半偷袭,或是窃取粮草,或是掳掠妇孺,又或是伺机暗中行刺。

  乱世流寇,行事最是阴毒苟且。

  郑去疾缓缓睁开双眼。

  夜风微微浮动,数道人影悄无声息摸出林间,三柄短刀隐在夜色之下,分三路迂回靠近营地边缘。

  三人自以为潜行隐秘,浑然不知高坡之上的少年,早已将他们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郑去疾不疾不徐,踏步走下高坡。

  三名溃兵残卒借夜幕遮蔽,屏住呼吸匍匐向前,短刀紧贴掌心,刀刃泛出幽幽冷光。

  三人算计极为阴毒:一人绕向东侧值守青壮身后,伪装流民搅乱警戒;一人潜进营地腹地,伺机掳掠妇孺孩童;最后一人直奔高坡,目标直指独自调息的郑去疾。

  皆是沙场滚出来的老兵,潜行偷袭的本领早已刻进骨肉,脚步放得极轻,呼吸死死压住,自以为行事隐秘,无人能够察觉。

  殊不知郑去疾凭借易筋经淬炼而成的敏锐感知,已经将三人全部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立身于坡间阴影,并不急于出手。

  他不愿贸然挥刀,先要摸清三人排布,务求一击定局,绝不能误伤营中熟睡的老弱百姓。

  随后,他脚下踏出八极潜步,身形悄无声息滑下高坡,衣袂掠过荒草,竟不碰响半片草叶。

  那名奔袭东侧的溃兵,刚刚绕到值守青壮身后,抬手便要劈向青壮后颈,肩头骤然被一股巨力扣死。

  郑去疾已然近身,右手化单刀截腕之法为擒拿,精准锁死对方腕关节。那溃兵惊惶失措,奋力挥刀反刺,郑去疾手腕微沉,八极寸劲骤然迸发,一声脆响,腕骨直接被捏断,短刀哐当坠落在地。

  不等此人痛呼出声,手肘横撞,八极撼肘劲直撞心口,那人闷哼一声,浑身脱力,软软栽倒,昏死过去。

  整套动作快如电光石火,值守的青壮只觉眼前黑影一晃,暗处歹人便已被制服,心头大骇,死死屏住气息,不敢喧哗惊扰营中安眠的百姓。

  另一边,意欲劫掠妇孺的溃兵才摸到露宿人群边上,一道黑影已然骤然掠至。郑去疾不挥长刀,不施重拳,只凭步法缠锁,踏着单刀滑步的轨迹,侧身躲开刺来的短刀,左手锁住对方咽喉,右手叠压向内扣死,内气轻轻一吐,那人浑身力气瞬间消散,被狠狠按倒在枯草之内,分毫动弹不得。

  最后那名奔赴高坡的刺客,眼见两名同伴接连失手,凶性彻底爆发,嘶吼一声握刀直刺郑去疾后心,是西北军中搏命的阴毒杀招。

  郑去疾不曾回头,听风辨明兵刃来势,脚下闯步骤然侧身避让,右手反握刀柄,三尺八寸青锋出鞘半寸。

  没有大开大合的劈砍,只用厚重刀脊磕向对方持刀手臂。

  嗡——一声低震,刀脊沉猛,一股力道顺着兵刃传遍手臂,贼寇整条臂膀发麻,短刀险些脱手。郑去疾旋身回转,刀身横拦,一式拦势稳稳架开攻势,紧跟着刀头快如流星,轻点对方肩头麻穴。

  穴位受创,整条手臂瞬间僵硬,短刀脱手摔落。郑去疾跨步上前,膝盖重重顶住对方小腹,将人死死按压在地。

  前后不过数息,三名潜伏暗寇尽数被制服,自始至终,没有惊动营里熟睡的一名流民。

  郑去疾还刀归鞘,气息平稳匀净,易筋经内气在周身经络缓缓流转,不见半分急促喘息。

  三人满心惊惧,瘫在地上瑟瑟发抖,方才的凶悍气焰荡然无存。

  “把他们绑缚,押至营地外围。”郑去疾语声沉定,“待到天亮,交由众人公议处置。世道虽废王法,公道不可就此泯灭。”

  青壮应声上前,取来粗草绳,将三人捆扎结实,押往营外空地严加看管。

  经此一夜无声擒寇,营地周遭再无潜藏的奸徒。沉沉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透出一缕鱼肚白,寒霜慢慢消散,荒原迎来新的一日。

  数万流民安安稳稳度过一夜,无人受到侵扰,醒来听闻昨夜暗中发生的搏杀,心中愈发踏实。原本涣散流离的人心,彻底凝聚在郑去疾一身。

  两兄弟和一众乡贤族老聚集合议处理被俘闯军流寇。

  随后去疾登高疾呼:“众位乡亲,李闯旧部裹挟流民四处劫掠,所过之处如蝗虫过境,废弃耕稼,残破州县。内乱耗尽大明元气,天灾迭起,终引清军入关,山河倾覆,万千百姓沦于水火。这些流寇余孽,本就不务耕生,专以劫掠老弱为活,与禽兽何异。今交由大家处置”

  “杀了他们,给一路被残害和劫掠致死的相亲们报仇。”愤怒的声音此起彼伏!

  随后,在众人的怒骂谴责声中吊死了四名流寇,并悬挂尸身以儆效尤!

  “”朝阳洒落下来,郑去疾立身旷野,身姿挺拔,腰间戚家刀沐着晨光,泛出温润寒光,自语道“我辈身处乱世,守的只是本心,护的只是苍生一线生机。”

  山河破碎,前路迢迢,可只要人心不曾溃散,便终有重整故土的希望。

  郑去疾抬眼望向南方,目光悠远深沉。

  他心里清楚,南明朝廷朝堂纷争不休,阉党、东林、各路军阀彼此倾轧内斗。可中原已然大片沦陷,唯有江南半壁,尚且留存汉家衣冠。

  腰间戚家刀沉凝厚重,指尖轻轻抚过刀鞘,他大声说道,:“前路纵然艰险,我们已然别无退路。整顿队伍,清点老弱,今日晌午,启程南下。”

  数万流民收拾简陋行装,扶老携幼,以郑去疾为核心,排成绵长不绝的队伍。其间,青壮武勇持械分护两侧奔走看护,俨然已有军武气息。少年执刀站在队伍最前方,身影沐浴晨光,坚毅如山。

  一场横跨乱世的南迁路途,就此正式开启。兵戈匪患、饥寒流离、阴谋暗算,一重又一重劫难,正静静等候这支书生武者带领的流民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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